枯井旁的杂草被踩得七零八落,赵老憨的尸体躺在一块破草席上,脸色青灰,脖颈处凝着紫黑色的血块 —— 那是撞墙时留下的致命伤。几个衙役远远站着,有的别过脸不敢看,有的蹲在地上干呕,只有王忠皱着眉,用脚尖拨了拨尸体旁的泥土,像是在找什么。
“李仵作来了!” 巷口传来一声喊,众人纷纷让开一条道。
沈墨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穿粗布短打的中年汉子挑着个旧木药箱走来,步子稳当,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格外亮,像能看透人心似的。他就是汴京府衙的仵作李三,细纲里说他祖传验尸技艺,还熟稔《洗冤集录》—— 沈墨心里多了几分期待,又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那点现代验尸知识,在这位 “古法专家” 面前能不能站住脚。
李三放下药箱,先对着尸体作了个揖(这是宋代仵作验尸前的规矩,算是对死者的敬重),然后从药箱里掏出一本线装书 —— 正是《洗冤集录》,封皮都翻得起了毛。他翻开书,对照着尸体的样子,一边看一边念念有词:“‘凡跌打致死,骨断处必有淤血,若撞墙而亡,创口必呈不规则状,且周围皮肉外翻’……”
说罢,他从药箱里拿出一根银针、一块白布,先把银针探进尸体的口腔,片刻后取出,银针尖端微微发黑;又用白布擦拭脖颈处的血块,布上的血迹呈暗红色。
“死因是钝器撞击后脑,创口与井壁砖石形状吻合,应该是被人推搡后撞在井壁上致死。” 李三收起工具,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血迹虽凝,但颜色尚鲜,死亡时间应该在昨日午后到傍晚之间,与周二供认的‘争执时间’对得上。”
周围的衙役都点头,王忠也松了口气:“这么说,周二没撒谎,人就是他杀的?”
“按验尸结果看,是这样。” 李三合上书,就要收拾药箱准备写验尸文书。
“等等。” 沈墨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走到尸体旁,蹲下身,指着尸体手腕处一块不太起眼的血迹:“李仵作,你看这里。”
李三皱了皱眉,凑过去看了看:“不过是死者倒地时蹭到的血迹,有什么特别?”
“这块血迹的颜色,比脖颈处的浅。” 沈墨指着两处血迹对比,“而且你看,这块血迹边缘有淡淡的黄褐色印记,像是…… 干得更久些。”
李三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又翻出《洗冤集录》翻了几页,摇头道:“《洗冤集录》里说‘血迹鲜暗,唯凭凝散辨时’,此处血迹虽浅,或许是沾了泥土稀释所致,算不得异常。沈捕快,你刚入衙不久,验尸这事,还是得按古法来,别凭臆断。”
周围的衙役也跟着附和,有人小声嘀咕:“就是,一个新来的捕快,还敢质疑李仵作?”“上次办布庄案被吓哭的不就是他吗,现在倒懂验尸了?”
沈墨脸上有点发烫,不是羞的,是急的 —— 他前世查过不少凶杀案,对血迹氧化的规律再熟悉不过,手腕处那处血迹明显是更早形成的,绝不是 “沾了泥土” 那么简单。可他总不能跟李三说 “这是血迹氧化导致的颜色差异”,宋代哪有 “氧化” 这说法?
他脑子飞快转着,突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篇关于古代验尸技术的文章,里面提过宋代仵作偶尔会用 “日光辨血”,只是没形成系统方法。他眼睛一亮,抬头对李三说:“李仵作,我不是质疑古法,只是想请你试试一个法子 —— 或许能更清楚地看出血迹的‘老嫩’。”
“什么法子?” 李三有些好奇,又带着点警惕。
“找一把红伞来。” 沈墨说,“把红伞撑开,罩在两处血迹上方,再看颜色差异。”
“红伞?” 王忠也纳闷了,“验尸用红伞做什么?避太阳吗?”
沈墨解释:“我曾听老家的老人说,红色能‘显血之老嫩’—— 新鲜血迹在红伞下会更艳,旧血迹则会偏暗。咱们试试,若我说错了,我给李仵作赔罪。”
李三犹豫了一下,看沈墨说得认真,又想起刚才他指出的 “颜色差异” 确实有几分道理,便对旁边的衙役说:“去附近的布庄借一把红伞来,快。”
衙役跑着去了,没一会儿就扛着一把油纸红伞回来。沈墨接过伞,撑开,刚好罩住尸体的手腕和脖颈。
阳光透过红伞的油纸,洒在两处血迹上 —— 奇迹发生了。
脖颈处的新鲜血迹在红伞下显得格外鲜红,像刚流出来似的;而手腕处的血迹,竟呈现出一种淡淡的赭色,与脖颈处的红形成了鲜明对比,连旁边的泥土都遮不住那层 “旧意”。
所有人都看呆了,连刚才嘀咕的衙役都闭了嘴。
李三快步走过去,蹲在伞下仔细看了半天,又伸手摸了摸两处血迹的质地,突然抬头看向沈墨,眼神里没了刚才的轻视,多了几分惊叹:“这…… 这法子竟真有用!手腕处这血迹,确实比脖颈处的老,至少早了大半天 —— 也就是说,死者在被撞死前,手腕处就已经有伤?”
“很有可能。” 沈墨松了口气,笑着说,“或许是周二之前就与死者有过争执,不小心弄伤了死者的手腕,也可能是…… 死者生前还有其他接触过血迹的经历。不管怎样,这处血迹至少能说明,周二与死者的矛盾,可能不是‘一时兴起的争执’那么简单。”
王忠也凑过来看,连连点头:“好家伙,沈墨你这法子真神了!以后验尸,说不定还真能用得上。”
李三收起惊讶,重新打开《洗冤集录》,在空白处用炭笔写了 “红伞验血,可辨新旧” 几个字,然后对沈墨抱了抱拳:“沈捕快,是我刚才固执了。你这法子虽不是古法,却比古法更细,我得记下来,以后验尸多试试。”
沈墨连忙摆手:“李仵作客气了,我也是听老人说的,能帮上忙就好。” 他心里暗自庆幸 —— 还好没露馅,不然真没法解释这 “法子” 的来历。
李三重新蹲下身,这次看得更仔细了,连尸体的指甲缝、衣角都没放过,一边看一边跟沈墨讨论:“你看死者的指甲,里面夹着点木屑,说不定是争执时抓过木头……”“死者的鞋跟处沾了点青泥,枯井旁没有这种泥,或许是从别处来的……”
阳光透过红伞,在地上投下一片暖红的光影,两个原本 “身份悬殊”(一个贱籍捕快,一个资深仵作)的人,头挨着头讨论着尸体上的细节,周围的衙役也不再小声嘀咕,反而凑过来听 —— 沈墨知道,他和李三的合作,从这一刻起,算是真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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