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林家洼小学的土操场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风裹着槐花香飘进教室,鹞子坐在最角落的木凳上,手里捧着陈校长给的旧字典,正低头一笔一划地在练习本上抄字。字典的纸页早已泛黄,边缘被翻得磨出毛边,却被压得平平整整,每一页空白处都有陈校长用蓝墨水写的批注 ——“勤能补拙”“劳动为本”,那些工整的小楷像一盏盏小灯,照亮着鹞子认不全的生字。
“鹞子,这道题你会做吗?” 清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试探。她把练习册推过来,指尖指着 “勤” 字的组词题,小眉头皱得紧紧的,铅笔在纸页上轻轻戳着,留下一个个细小的印痕。鹞子抬头时,看见她的辫梢沾着点槐花瓣,大概是课间在操场跑的时候蹭上的。
鹞子凑过去,手指点在字典里 “勤” 字的释义上:“这个字能组‘勤劳’‘勤奋’,我爷爷常说‘人勤地不懒’,咱们上次上山挖丹参,从早挖到黑,那就是‘勤’。” 他一边说,一边翻到字典里 “劳” 字的页面,“你看,‘劳’就是用力干活,两个字凑一起,就是好好干活、好好读书,不偷懒。”
清禾恍然大悟,赶紧握紧铅笔,在练习册的格子里一笔一划写下 “勤劳” 二字。字迹虽有些歪扭,横画写得斜斜的,竖画却格外用力,笔尖划过纸页的 “沙沙” 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鹞子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嘴角悄悄勾起一点笑 —— 自从陈校长给每个孩子发了新的练习册,连以前觉得枯燥的认字做题,都变得有了盼头。
这时,教室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陈守义拿着课本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领口用米汤浆过,熨得平平整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鬓角的白发比上个月又多了些。他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眼神扫过教室时,却在黑板角落顿了顿 —— 那里还留着昨天 “提意见” 的粉笔字,“陈老师讲课太温和,不够有革命气势”,字迹歪扭,是班里的小石头写的。前几天公社来通知,每个老师都得收够十条 “意见”,哪怕凑也要凑齐,陈守义昨晚还对着这条意见写了半页检讨。他心里隐隐发沉,总觉得这阵 “提意见” 的风,是村里张秃子在背后鼓捣 —— 上个月张秃子想让自家娃免交课本费,被他拒绝后,就总在村民跟前说他 “摆臭老九架子”。
“同学们,上课了。” 陈守义走上讲台,轻轻敲了敲黑板,声音放得很柔,“今天咱们先读三条毛主席语录,再学新课文《劳动最光荣》。”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孩子们纷纷坐直身子,双手放在桌沿。鹞子跟着大家一起站起来,齐声念:“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劳动创造世界!”“为人民服务!” 朗朗的声音裹着槐花香飘出窗外,落在操场上晒太阳的老槐树上,引得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陈守义翻开课本,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摩挲着,声音温和却格外认真:“‘太阳光金亮亮,雄鸡唱三唱,花儿醒来了,鸟儿忙梳妆……’” 他读得慢,尾音带着淡淡的温情,孩子们跟着小声朗读,有的孩子不认识 “梳妆” 的 “梳”,就跟着陈守义的调子含糊地念。书声混着窗外的鸟鸣,在老槐树下轻轻回荡,倒有了几分自在的暖意。
鹞子跟着念着,心里却浮现出上山挖丹参的画面:清晨的露水沾湿裤脚,爷爷教他辨认丹参叶子的模样,还有晒在院里的丹参干透着的淡香。他忽然懂了陈校长常说的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算不上合格的学生”—— 原来 “劳动” 从来不是课本上的空话,是藏在每一次弯腰挖药、每一回翻晒药材里的踏实,就像陈校长每天早起扫操场、晚上帮孩子补课本一样。
下课铃还没响,教室后面的小石头突然站起来,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纸条:“陈老师,我提意见!你刚才读课文的时候,没先喊‘向毛主席致敬’!” 鹞子瞥见小石头的纸条边缘有个墨点,和上次张秃子来学校时,掉在地上的那支墨笔的墨迹一模一样,心里莫名有点不舒服。
陈守义的动作顿了顿,赶紧放下课本,微微弯腰点头,声音放得更柔:“小石头提得对,是老师疏忽了,现在咱们补上。” 说着,他转过身,对着黑板上方的毛主席画像深深鞠了一躬,“向毛主席致敬!” 孩子们也跟着鞠躬,鹞子抬头时,看见陈守义弯腰的瞬间,蓝布褂子后襟的补丁晃了晃 —— 那是上周帮小石头补书包时,被针线勾破的。
直到下课铃响,陈守义才松了口气,刚想拿起课本回办公室,鹞子就拿着练习册走了过去,小声问:“校长,这道造句题我不太懂,您能教教我吗?”
陈守义笑着点头,拉过墙角的小板凳坐下,把练习册放在膝盖上。他从 “劳” 字的本义讲到用法,连造句都结合着孩子们熟悉的生活:“比如‘我帮爷爷劳动’,或者‘劳动能让日子变好’,都可以。” 他讲得慢,时不时抬头看鹞子的眼睛,直到鹞子眼里露出恍然大悟的光,才揉了揉他的头:“鹞子,你聪明又肯学,好好读书,将来定有出息。”
鹞子用力点头,心里暖暖的。他望着陈守义,想起爷爷说的 “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校长给的字典、冬天煮的鸡蛋、还有每一次耐心的讲解,他都悄悄记在心里,想着等丹参卖了钱,给校长买块新的橡皮。
就在这时,校门口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伴着粗声粗气的吆喝:“陈守义在哪?出来!” 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出几分刻意的蛮横。
教室里的孩子瞬间安静下来,纷纷扒着窗户往外看。陈守义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手里的课本差点掉在地上 —— 这声音不是村里人的,倒像是镇上造反派的腔调,他第一个就想起张秃子,前几天还听见张秃子跟人说 “要让陈守义知道厉害”。他赶紧把练习册还给鹞子,声音压得很低:“你先回座位,我去看看。”
鹞子点头,心里却莫名发紧。他跟着其他孩子趴在窗沿,看见校门口站着几个穿军绿色上衣、戴红袖章的人,为首的汉子身材高大,满脸横肉,红袖章上 “扞卫革命” 四个字被汗水浸得发皱,手里拎着根木棍,脚边还踢着个破搪瓷缸。那人刚要开口,就见墙根下探出来个脑袋 —— 是张秃子!他戴着顶旧草帽,飞快地朝那汉子递了个眼色,又缩了回去,只露出半个肩膀。鹞子一下子明白过来:是张秃子把这些人叫来的!
为首的汉子正是镇上造反派头目艾向东,他接了张秃子的信,说林家洼有个 “臭老九” 私藏反动书,还敢跟 “革命群众” 作对,正好能抓来立个典型。他上前一步,粗粝的手指直接戳在迎上来的陈守义胸口:“陈守义,有人举报你勾结‘走资派’,还私藏反动书籍,今天来搜查!”
陈守义手里的课本 “啪” 地掉在地上,他慌忙弯腰去捡,指尖抖得捏不住纸页,泥土沾在蓝布褂子上也没顾上拍 —— 他不用想就知道,“举报” 的人肯定是张秃子。可他不敢说,只能重复着求情的话:“是是是,我检讨…… 我一定好好查自己的问题,可真没有反动书,艾同志您再想想……” 他头垂得很低,连看艾向东的勇气都没有 —— 上个月公社批斗 “四类分子”,他就在台下看着,知道反抗只会遭更狠的打,更何况背后还有张秃子盯着。
“检讨?晚了!” 艾向东冷笑一声,朝身后的跟班使了个眼色,“搜!仔细搜,别放过任何角落!张同志说了,这老小子藏东西有一套!” 他特意提了 “张同志”,眼神还往墙根扫了一眼,藏在那里的张秃子赶紧把身子又缩了缩,嘴角却勾起一点笑。
几个跟班立刻冲进学校,脚步声踩得土操场 “咚咚” 响。他们闯进教室,把孩子的书包一个个扔在地上,练习册、课本散了一地,有个跟班嫌字典占地方,直接把鹞子的旧字典扔到窗外,纸页被风吹得翻卷起来。他们又冲进办公室,陈守义的办公桌被翻得乱七八糟,墨水瓶摔在地上,黑墨水在地上洇出一大片,连墙角的柴火堆都被扒开查了一遍 —— 显然是早知道要找 “东西”,搜得又快又准。
孩子们吓得脸色发白,清禾紧紧攥着鹞子的衣角,身体微微发抖:“鹞子,他们好凶,会不会伤害校长?”
鹞子心里也怕,却强压着慌乱,伸手把地上的字典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然后拍了拍清禾的手:“别怕,校长是好人,他们不敢怎么样。” 可他的拳头早已悄悄攥紧,指节泛白 —— 他看见墙根下的张秃子正偷偷看着,眼神里满是得意,心里的火气忍不住往上冒。
陈守义站在操场上,看着被搅得一团糟的学校,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有点发红,却什么也不敢说。他清楚,张秃子躲在背后,就是想让他吃个大亏,一旦他敢反驳,只会被安上 “对抗革命” 的罪名。
很快,一个跟班从办公室跑出来,举着本旧诗集喊:“艾哥,找到了!反动书籍!” 鹞子认得那本书,是陈校长藏在办公桌最底层的,上次他去送作业,偶然看见过一次,校长说那是年轻时写的,早就不看了 —— 肯定是张秃子告诉他们藏在哪的!
艾向东快步上前,一把夺过诗集,翻了两页就 “啪” 地摔在陈守义面前,纸页散了好几张:“你还敢狡辩?这破书里写的‘山水人情’,不是宣扬‘四旧’是什么?你是不是想让孩子们学这些没用的,忘了革命?”
陈守义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他伸手想把散掉的书页拢起来,又猛地缩回来,声音带着哭腔:“那是我年轻时写的,早没用了!我这就烧了它,现在就烧……” 说着就要去够地上的诗集,却被艾向东的跟班一把推开,摔在土操场上,蓝布褂子后襟沾满了泥,额头也磕出了个红印。藏在墙根的张秃子看见这一幕,悄悄退了出去 ——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不用自己动手,就能让陈守义丢脸。
“烧?没那么容易!” 艾向东上前一步,脚踩在散掉的书页上碾了碾,“来人,把他绑了!关去牛棚改造,让他好好反省!”
两个跟班立刻掏出绳子,上前架住陈守义的胳膊,粗糙的绳子缠上他的手腕,勒得他眉头直皱,却还是没敢反抗。
“不许绑校长!” 鹞子突然从教室里冲出来,张开双臂挡在陈守义面前,大声喊道,“校长是好人,他没藏反动书!是张秃子让你们来的!” 他实在忍不住,把看见张秃子的事喊了出来。
孩子们见状,也纷纷跑出来围住陈守义,小脸上满是慌张却倔强:“不许绑校长!”“是张叔叔让他们来的!”
艾向东没想到半大孩子敢揭穿,脸色更凶,举起手里的木棍就要打:“小兔崽子,胡咧咧什么!再敢乱说,连你们一起抓去反省!”
“你不能打孩子!” 陈守义突然抬起头,伸手把鹞子拉到身后护住,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敢抬头看艾向东,眼神里满是急切,“要绑就绑我,别碰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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