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二十三分。
天光像是被水洗过,带着点灰蒙蒙的蓝,慢悠悠地渗进胜利新村后门早市的上空。
空气里飘着隔夜的露水气、新鲜蔬菜折断根茎的清气,还有一股子怎么也散不掉的、混杂了鱼腥和肉膻的市井味儿。
老槐树支棱着光秃秃的枝桠,几只灰扑扑的麻雀在上面蹦跶,聒噪得很。
陈默的小三轮刚在老位置停稳。
他动作麻利地支开小桌板,掀开保温桶盖。
一股浓郁滚烫的鲜香“呼啦”一下冲出来,白蒙蒙的热气混在微凉的晨风里,瞬间勾住了几个早起遛弯大爷的鼻子。
“小陈老板,今儿挺早啊!”张大妈挎着菜篮子凑过来,吸了吸鼻子,“嚯,这汤味,够窜的!来一碗!”
“好嘞张姨!”陈默脸上堆着笑,手里动作快得像上了发条,新加的敏捷点让舀汤都带着点利落劲儿。一勺乳白颤巍巍的鱼汤冻扣进碗里,撒上翠绿的葱花,“小心烫手!”
他笑着应付老主顾,眼角的余光却像装了雷达,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靠近摊子的人影。
昨晚护城河边那惊魂一幕,还有贴着皮肤那块冰凉的碎片,像两根细针,一直扎在神经末梢上。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竹竿末端传来的、那金属碎片沉甸甸的冰凉触感,以及树影里那个鬼魅黑影带来的刺骨寒意。
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窜回来的,小破车蹬得轮子快冒烟,那枚用铁夹子捞上来的、巴掌大的暗沉碎片,连同竹竿一起,被他胡乱塞在床底最深处,用几件旧衣服盖得严严实实。
贴身的t恤里,那粒粘着胶带的芝麻大碎片,依旧固执地散发着微弱的冰凉震颤,像一块化不开的冰,提醒着他这一切不是梦。
裤兜里的钥匙倒是安静了,可陈默的心,却像这早市的地面,看着人来人往热热闹闹,底下全是坑洼。
“老板,一碗鱼汤冻。”
一个清凌凌的声音响起,带着点刚睡醒的微哑,却像山泉淌过石子,瞬间压过了早市的嘈杂。
陈默一抬头。
浅米色的薄风衣,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细边银框眼镜下,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透,只是眼下的淡青色阴影,比昨天又深了些,透着一股子熬夜过后的倦意。
她手里拎着的塑料袋里,那几个透明的塑料离心管格外扎眼。
是她!那个买小鱼的研究员!
“哎!马上!”陈默心头那点绷紧的弦莫名松了一丝,手脚麻利地盛好一碗递过去,
“您…今天气色看着有点累啊?搞研究挺辛苦吧?”他试探着搭了句话,纯粹是出于一种对“正常世界”的渴望,想抓住点烟火气。
女人——苏晚——接过碗,指尖依旧是那种带着书卷气的干净。
听到“研究”两个字,她端着碗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浅浅地弯了下唇角,那笑容淡得像清晨水面上的薄雾:“嗯,处理些…数据。”
她声音很轻,目光却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自己拎着的袋子,里面除了青菜,似乎还多了几个装着浑浊液体的离心管。
“你这鱼汤…火候很好。”她舀起一小勺冻体,没有立刻吃,反而像昨天一样,专注地看了看冻体的状态和里面细小的鱼肉纤维。
这专注劲儿,看得陈默心里直犯嘀咕:这姑娘,喝个鱼汤跟做实验似的。
“嘿嘿,祖传手艺,瞎琢磨。”陈默干笑两声,看她斯斯文文地小口吃着,那点市井的烟火气似乎也染上了点不一样的味道。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再问问小鱼熬汤合不合口味,苏晚却先开了口。
“老板,”她咽下一口汤,琥珀色的眼睛透过镜片看向陈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探究,“你昨天…是在护城河岔口钓的那些小鱼吧?”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容不变:“是啊,老地方了,那边小鱼多。”
苏晚点了点头,用塑料勺轻轻搅动着碗里剩余的汤冻,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几乎被早市的喧闹淹没:“那条河…最近水质有点怪。”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有些…微生物指标,波动得很异常。
”她的目光扫过陈默摊子旁边那个装活鱼的小水桶,“你捞鱼的时候…没发现水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比如…异常的沉淀物,或者…发光体?”
“发光体”三个字像根针,精准地扎在陈默最敏感的神经上!
他感觉贴着小腹的那粒碎片似乎都跟着跳了一下!
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她怎么知道?!她在研究这个?!难道她也…
陈默脸上的笑容差点没挂住,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他强迫自己镇定,装出一脸茫然加后怕:“啊?发…发光?没…没看见啊!苏小姐你可别吓我!那河看着是有点浑,但发光…那不成鬼火了?我胆子小,就指着这点小鱼熬汤糊口呢!”
他夸张地拍了拍胸口,眼神瞟向旁边卖猪肉的摊子,试图转移话题,“王哥!来两斤肋排,要精点的!今儿中午炖排骨!”
“好嘞小陈!”隔了两个摊位的王胖子闻声抬头,油光满面的脸上堆起惯常的市侩笑容,手里的斩骨刀“哐哐”剁着案板上一块肥膘,“马上!给你挑最好的!”
苏晚看着陈默那夸张的反应和生硬的转移话题,镜片后的眸光微微闪了闪,没再追问。
她只是安静地吃完剩下的鱼汤冻,付了钱,拎着那个装着青菜和离心管的塑料袋,转身融入了买菜的人流。
那挺直的背影,在闹哄哄的早市里,依旧显得有点格格不入的孤清。
陈默看着她走远,才长长舒了口气,感觉后背凉飕飕的。
这姑娘…太敏锐了!研究所的都这么吓人吗?
“小陈,你的肋排!”王胖子洪亮的嗓门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大块斩好的、带着雪花纹的精肋排被油乎乎的塑料袋装着递了过来。
“谢了王哥!”陈默接过,沉甸甸的肉感让他心里踏实了点。
付钱的时候,他装作不经意地随口问:“王哥,生意兴隆啊!看你这肉,新鲜!”
“那是!咱老王家的肉,童叟无欺!”王胖子拍着胸脯,脸上的肥肉跟着颤,小眼睛里精光四射,“这不,昨天还处理了一批‘硬货’,嘿嘿,够吃一阵子了!”他声音不大,带着点隐秘的得意,但“硬货”两个字,却像冰锥一样刺进陈默的耳朵!
陈默脸上的笑容僵了半分,捏着排骨袋子的手紧了紧。“硬货”?压舱石?!他强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干笑两声:“王哥路子就是广!那您忙,我先收摊了!”他不敢再多待一秒,生怕自己控制不住表情,匆匆收拾好东西,蹬上三轮车就走。
排骨的肉腥气和鱼汤的鲜香混在一起,随着小三轮晃晃悠悠。
陈默脑子里乱得像锅粥:苏晚的试探,王胖子的“硬货”,还有床底下那块烫手的碎片…他迫切地需要积分!只有积分,才能在系统商城里找到点依仗!
下午的护城河比昨天更显萧条。
秋风扫下几片早黄的柳叶,打着旋儿飘落在浑浊的水面上。
钓鱼佬只剩一个裹着旧军大衣的老头,缩在树根底下打盹,鱼漂半天不见动一下。
陈默在老位置坐下。
昨天的【万能鱼饵】还有最后一粒,捏碎,仔细揉在蚯蚓身上。
新得的【基础垂钓精通】那点微弱感知,让他挂饵时手指更稳了些。
“叮!”
“叮!”
“叮!”
单调却悦耳的提示音成了下午的主旋律。小杂鱼接二连三地上钩。鳑鲏,麦穗,小白条…网兜渐渐沉甸。积分余额在脑海里缓慢爬升:30.3… 30.9… 31.6… 32.4…
当一条四两重的鲫鱼被提出水面时,积分跳到了33.7点。
> “叮!成功钓获【野生鲫鱼】(稀有度:普通),重量:0.40公斤,预估价值积分:1.6点!”
“还行!”陈默吐了口气,把鱼放进网兜。
阳光晒得人暖洋洋,水波粼粼,暂时驱散了心头的阴霾。
他拧开水壶灌了口水,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水面——浑浊依旧,昨天闪光和翻腾的位置一片死寂。
对岸干部楼的树荫下,也空荡荡的。
吴有德今天没来?
念头刚起,裤兜里那个月饼铁盒,毫无征兆地轻轻震动了一下!
不是昨晚那种尖锐的共鸣,更像是一种…冰冷的提示?
与此同时!
他贴着小腹皮肤的那粒微小碎片,也同步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刺痛感!
像被冰针扎了一下!
陈默浑身一激灵,差点从水泥台子上跳起来!他猛地扭头,警惕地环顾四周——
河堤上空空如也。
打盹的老头鼾声均匀。
远处的废弃工厂静默如常。
没有!什么都没有!
可钥匙和碎片的反应…绝不是错觉!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上来。他感觉那浑浊的河水底下,对岸浓密的树荫里,甚至自己身后…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他再也坐不住了!强烈的危机感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收竿!马上走!
他手忙脚乱地开始收线,动作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鱼线刮到旁边的芦苇杆,发出“唰啦”一声轻响。网兜里的小鱼被惊动,扑腾起一片水花。
就在他刚把渔具胡乱塞进桶里,拎起网兜准备起身的刹那——
眼角余光里,筒子楼方向,远处路口那家24小时便利店的巨大灯牌下。
一个瘦削的身影,如同融入背景的剪影,正靠在一根电线杆的阴影里。
头上,扣着一顶压得极低的鸭舌帽!
帽檐的阴影完全吞噬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毫无血色的下巴。
他似乎正朝着护城河的方向…遥遥望来!
虽然隔着老远的距离,陈默却感觉那道视线,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光柱,精准无比地钉在了自己身上!
“轰!”
陈默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他像被毒蛇盯住的青蛙,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后背!
鸭舌帽!
他果然在!他在盯着自己!
他知道自己在这里!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陈默的心脏!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低下头,一把抓起地上的水桶和渔具,也顾不上姿势狼狈,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下河堤,一头扎进旁边茂密的灌木丛里!
树枝刮破了胳膊也浑然不觉!
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灌木丛的掩护下,弓着腰,用最快的速度、最轻的动作,朝着与筒子楼相反的方向,没命地狂奔!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而对岸便利店惨白的灯牌下,那个戴着鸭舌帽的身影,依旧如同一个沉默的、充满恶意的路标,静静地矗立在阴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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