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玄玉于城外悄然布下暗子之际,临淄城内的风暴,正以一种更为直接的方式,向着扶苏碾压而来。
这一日,一道来自咸阳的加密谕令,通过“法网”的特殊信道,直接呈现在扶苏的行辕案头。谕令并非出自始皇嬴政,而是由“国师”星衍代拟,以皇帝口吻下达。内容直指稷下学宫。
谕令中指出,天下既已一统,思想当定于一尊。稷下学宫汇聚百家,言论纷杂,多有非议朝政、蛊惑人心之嫌,于稳固统治不利。着令监军公子扶苏,即日内完成对稷下学宫的“整顿”:收缴所有非秦律认可之典籍,驱逐或登记管制所有非官方认可的学者,学宫自此改为培养秦吏之官学,只授秦律、耕战之术。
谕令措辞严厉,要求“雷厉风行,不得有误”,并暗示此乃皇帝检验其决断与能力之机。
这道谕令,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了扶苏心中最坚持的软肋。星衍不再满足于暗中施压,而是借始皇之名,行阳谋之实,逼扶苏亲手扼杀这片最后的文运之地。
行辕之内,扶苏手持那卷以特殊符文烙印着谕令的玉版,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身体微微颤抖。他仿佛能看到,一旦此令执行,那些饱含先贤智慧的竹简将被付之一炬或封存改造,那些皓首穷经的学者将被驱离甚至治罪,稷下学宫数百年的文脉将彻底断绝,化为一个只会产出冰冷吏员的工匠作坊。
这比让他亲自下令处决田氏满门,更令他感到痛苦和窒息。田氏之案,尚可归咎于律法无情;而此事,却是直接斩向文明根基的屠刀。
“公子,此乃陛下旨意,亦是国师推行‘法网’、净化思想之必要举措。”身旁,一名深受“法网”影响、眼神缺乏波动的文吏躬身说道,语气平板无波,“当立刻调兵,包围学宫,强制执行。”
扶苏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怒视着那名文吏。那文吏却毫无惧色,只是平静地回视,仿佛在执行一道再正常不过的程序。
愤怒、绝望、无力感……种种情绪如同潮水般冲击着扶苏的心神。他感到怀中的那枚青色卵石变得滚烫,一股温润却坚定的力量不断涌入,支撑着他几乎要崩溃的意志。那些源自百家先贤的智慧碎片再次于脑海中浮现,不再是模糊的低语,而是清晰的呐喊——守护文明,坚守道义,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不能这样做。如果他亲手摧毁了稷下学宫,那他就不再是扶苏,而是变成了星衍和这冰冷法度的一个傀儡,一个彻头彻尾的帮凶。他之前所有的坚持,都将成为一个可笑的笑话。
但抗旨不遵,同样是弥天大罪!尤其是在这统一之初、敏感非常的时期,足以让他失去一切,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这是一个比田氏案件更加残酷的两难选择,几乎没有转圜的余地。
扶苏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中所有的压抑都吐出去。他缓缓放下玉版,目光扫过行辕内那些或冷漠、或担忧、或等着看他笑话的面孔,最终,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坚定。
“回复咸阳。”扶苏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稷下学宫之事,关乎天下文脉,关乎民心向背,不可操之过急。扶苏身为监军,兼有抚民之责,当以怀柔为本。请允扶苏暂缓执行此令,亲赴学宫,与诸生辩讲大秦律法及一统之利,导其向化,若仍有冥顽不灵者,再行处置不迟。”
他没有直接抗命,而是选择了“拖延”与“疏导”。这无疑是一个极其冒险的回应,等于是在质疑星衍(或者说谕令)的决策,将压力暂时扛了下来,也为学宫争取到了一丝喘息之机。
那名文吏眼中数据流一闪而过,似乎在进行评估,随即躬身:“公子仁心,然上命不可违。拖延之策,恐非良计。若陛下与国师怪罪……”
“一切后果,由我一人承担!”扶苏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挥了挥手,“下去吧,即刻按此回复。”
文吏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行辕内只剩下扶苏一人。他疲惫地坐倒在席上,额角冷汗涔涔。他知道,这道回复送出去,意味着他正式站到了星衍的对立面,未来的狂风暴雨,必将更加猛烈。
但他不后悔。他抚摸着怀中那枚仿佛与他心跳共鸣的卵石,低声自语:“文明之火,岂能因强权而熄?纵然螳臂当车,亦要争那一线光明。”
他决定,明日便亲赴稷下学宫。他要做的,不是去“整顿”,而是去“守护”。他要以自己的存在,暂时挡住那即将落下的屠刀。同时,他也想亲眼看看,那维系学宫存在的文运,究竟能否在这绝境中,爆发出意想不到的力量。
扶苏的决绝回应,很快通过“法网”传回了咸阳。
星衍接收到信息,并未动怒,反而那冰冷的意识中泛起一丝“果然如此”的数据波动。
“目标扶苏,已做出明确‘错误’选择。‘文种’干扰与龙气裂隙达到峰值。时机成熟。启动最终方案:于其亲赴学宫之际,制造‘意外’,引动龙气反噬,同时剥离并摧毁‘文种’。构装体部队待命,清除一切可能干预之变量,包括……目标玄玉。”
一张针对扶苏、玄玉乃至整个稷下学宫的绝杀之网,在星衍的意志下,开始悄然收紧。而玄玉埋下的那枚【蚀灵道种】,也即将随着构装体工坊的修复工作,被悄然激活,融入那张巨大的“法网”之中。命运的齿轮,正加速转动,向着那不可避免的最终碰撞,轰然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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