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压在城市上空。沈记印坊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纹路,像极了夏晚星生前最爱描摹的缠枝莲。
沈砚辞坐在工作台前,指尖摩挲着刚刻好的“安”字活字。木头上还留着刀痕的温度,阳檀木特有的香气混着松烟墨的味道,在空气中漫开。门外传来三轮车驶过的铃铛声,叮铃铃地划破寂静,又渐渐远逝,倒让这作坊里的安静显得愈发浓重。
“沈师傅,还没歇着呢?”隔壁的张婶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绿豆汤,掀帘进来,“这天儿热得邪乎,喝点凉的败败火。”
沈砚辞抬头道谢,接过碗时指尖触到瓷碗的凉意,心里那点闷燥似乎散了些。“刚刻完个字,想着晾晾。”
张婶瞅了眼工作台上的活字,叹口气:“说起来,晚星那丫头要是还在,这会儿指定缠着你教她刻新花样呢。前儿个囡囡还问我,夏姐姐啥时候回来教她扎纸鸢,我都不知道咋跟孩子说。”
沈砚辞握着碗的手紧了紧,绿豆汤的凉意顺着指缝往上爬,却压不住心底泛起的涩。“她……出远门了,得些日子才回来。”
“也是,那丫头性子野,闲不住。”张婶没再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胳膊,“你也别太累,这作坊离了谁都转,别熬坏了身子。”
送走张婶,沈砚辞重新拿起那枚“安”字活字。灯光下,木头上的纹路清晰可见,像极了夏晚星手腕上那串红绳的结,当时她总说:“这结叫平安结,戴着能保平安。”可如今,平安结还在他抽屉里收着,人却没了。
窗外忽然起了风,卷着几片落叶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沈砚辞抬头看向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的霓虹灯在云层里明明灭灭,像极了那晚在镇魂井边,夏晚星最后望向他的眼神——有不甘,有牵挂,还有一丝他当时没读懂的决绝。
“沈先生。”门外传来轻叩声,是警局的老李,声音压得很低,“有新情况。”
沈砚辞起身开门,老李闪身进来,反手带上门,脸色凝重:“我们在清理阴煞残留时,发现了不属于噬魂族的能量痕迹,像是……人为引导的。”
“人为引导?”沈砚辞皱眉,“查出来是什么路数了吗?”
“还没。”老李从公文包里掏出几张照片,“这是现场取样的能量图谱,你看这波动,是不是有点眼熟?”
沈砚辞接过照片,瞳孔骤然收缩。图谱上的能量曲线,与夏晚星最后引爆自身灵力时的波动,竟有七分相似!只是更加隐晦,更加……阴毒。
“这不可能。”沈砚辞指尖有些发颤,“晚星的灵力波动我绝不会认错,但她已经……”
“我知道这听起来匪夷所思。”老李沉声道,“但我们查到,近一个月来,城西、北郊都出现了类似的能量残留,每次都伴随着阴煞聚集。更奇怪的是,这些残留出现的地点,都与三年前失踪的几个灵力者有关。”
沈砚辞的心沉了下去。三年前失踪的灵力者……他忽然想起夏晚星生前偶尔提起的往事,说她师门曾有几位师兄师姐莫名失踪,查了许久都没线索。当时只当是被噬魂族所害,现在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还有,”老李补充道,“我们在镇魂井底部发现了这个。”他拿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半块玉佩,断裂处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这玉佩的材质,和夏小姐贴身戴的那块一模一样。”
沈砚辞的呼吸猛地一滞。那块玉佩是夏晚星的师门信物,她从不离身,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晚在镇魂井边,玉佩随着她的灵力爆发碎成了齑粉,怎么会还有半块留存?
“这半块玉佩上的能量残留,与那些新发现的痕迹完全吻合。”老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难,“沈先生,我们不得不怀疑……夏小姐的死,可能另有隐情。”
另有隐情?沈砚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如果那晚的爆发不是终结,而是另一种开始呢?如果夏晚星的灵力没有消散,而是被人用某种邪术禁锢、利用了呢?
他想起夏晚星最后望向他的眼神,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藏在决绝里的暗示,瞬间在脑海里炸开。她不是在赴死,她是在传递信息!
“老李,”沈砚辞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带我去镇魂井。”
夜风更紧了,卷着远处的警笛声掠过巷口。沈砚辞抓起桌上的刻刀和那枚“安”字活字,快步走出作坊。青石板上的月光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像极了他此刻翻涌的心绪。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是更深的绝望,还是一丝转机。但他必须去,为了夏晚星没说出口的话,为了那些被掩盖的真相,也为了自己心底那点不肯熄灭的执念。
走到巷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沈记印坊的灯光,那光晕在夜色里温柔得像个拥抱。他知道,无论今夜要面对什么,这盏灯都会在这里等着他,就像夏晚星曾经说的:“只要灯亮着,家就还在。”
夜风掀起他的衣角,带着镇魂井方向传来的阴寒气息。沈砚辞握紧了手中的刻刀,一步步走进浓稠的夜色里。前路或许布满荆棘,但他的脚步,从未如此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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