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远去后,磨坊里安静下来。李慕白瘫坐在地,喘得像跑了十里的驿卒。齐云深没动,背靠着柱子,右臂的布条渗出暗红。他低头看了眼伤口,又抬头盯着门缝外那点灰蒙蒙的天光。
“你刚才说,追兵是从北面来的?”齐云深开口。
“对。”李慕白抹了把脸上的泥,“三队人,一队堵东,一队绕南,还有一队直接奔西边河岸。他们知道我们会往水路走。”
齐云深点头。这不是巧合。对方清楚他们的行动逻辑,甚至预判了退路。说明——有人泄密。
“书院里有裴阙的人。”他说,“不止一个。”
李慕白愣住:“你是说……我们之前查账、画图、写申请,全在他眼皮底下?”
“不然呢?”齐云深冷笑,“你以为他为什么不动声色?等我们自己跳进陷阱。”
屋子里一时没人说话。风从破瓦缝钻进来,吹得地上几张碎纸乱滚。李慕白捡起一片,上面是治水方案的草稿,已经被泥水糊住了字。
“现在怎么办?”他问,“回不去书院,进不了城,证据也没拿到。工部顾问明天就到,再不露面,咱们连清河工程都保不住。”
齐云深没答。他摸出竹尺,在地上划了三条线。
“官场这条路,断了。”他指着第一条,“裴阙掌吏部,能改文书、换考官、压奏本,我们斗不过。”
第二条线。
“学术这条路,也废了。他能在墨汁里下毒,能在考场安插暗探,还能让整个书院怀疑我们私通前朝。名声一旦坏了,百口莫辩。”
第三条线。
他顿了顿,手指重重落下。
“但民生这条路,他碰不了。”
李慕白皱眉:“什么意思?”
“他的权从哪来?科举、官位、圣旨?都不是。”齐云深声音低下去,“是钱。没有银子,养不起私兵,买不通衙门,更没法垄断盐铁漕运。他真正怕的,不是我们揭罪,而是断他财路。”
李慕白眼睛一亮:“你是说……从商路下手?”
“没错。”齐云深抓起炭笔,在地上画了个圈,“你看,阴溪谷封山,是为了独占玄胶石;茶引登记造假,是为了控制茶叶流向;连码头那些前朝铠甲,最后也是要卖高价给地方军镇。他在做生意,而且是只许他做,别人不准碰。”
李慕白猛地坐直:“我爹去年想运一批桐油去扬州,结果半路被扣,说是‘违禁物资’。后来花了三百两才放行。这事我一直觉得不对劲……原来是他设的卡!”
齐云深点头:“不只是你家。赵掌柜跟我说过,酒楼进的香料税涨了五成,米价也被几家大粮行联手抬高。百姓吃不起,商人赚不到,只有他背后的商帮吃肉。”
“可我们怎么动他?”李慕白皱眉,“商人向来巴结权贵,谁敢得罪裴相?我们俩现在还是通缉犯,拿什么说服他们?”
齐云深笑了下:“谁说要让他们为我们出头了?”
“啊?”
“我们不是求他们帮忙。”齐云深用炭笔敲了敲地面,“是告诉他们——你们一直被割韭菜,现在有机会反割一刀。”
李慕白愣住。
“裴阙靠政策垄断赚钱,比如指定某家包工、某行专营。可市场是有记忆的。”齐云深继续说,“只要我们把他的操作方式拆开,告诉商人他是怎么抬价、怎么设卡、怎么逼人交‘平安银’的,大家自然会联合抵制。”
“就像……菜市场里,一个摊主突然涨价三倍,别人不说,但下次都去别家买了?”
“对。”齐云深点头,“不需要喊口号,不需要上折子,只要信息传开,利益就会驱使人做出选择。这才是最狠的反击。”
李慕白沉默片刻,忽然咧嘴:“有意思。他以为自己掌控全局,其实底下早怨声载道。只要一点火星,就能烧起来。”
“所以我们的任务不是当英雄。”齐云深在地上画出几条线,连接几个点,“是当个送火把的人。”
他圈出三个位置:“第一个,是清河工地那些匠头。他们被裴家包工头压价克扣,早就恨得牙痒。只要我们拿出账目对比,证明他们本该多拿三成工钱,他们会主动传话。”
第二个点。
“是江南漕帮。你父亲虽依附裴府,但底下跑船的兄弟未必愿意。你去找几个信得过的老舵手,放出消息:谁敢接裴家私货,将来一律拒泊码头。航运一断,他的货就烂在仓里。”
第三个点。
“还有赵福生认识的中小商户。茶叶、药材、布匹,凡是被课重税的,都可以联合压价抛售,逼他降价。百姓得了实惠,商人赚了口碑,他收不上税,还得背骂名。”
李慕白听得眼睛发亮:“这一套打下来,他就算有圣旨撑腰,生意也做不下去。”
“对。”齐云深收起炭笔,“他不怕清流骂他奸臣,但他怕国库空虚、赋税锐减。皇上可以容忍一个贪官,但不能容忍一个让朝廷没钱的贪官。”
屋外天色渐亮,灰白转为淡青。风小了些,破门也不再吱呀响。李慕白搓了搓手,忽然问:“那……我们现在就去找人?”
“不行。”齐云深摇头,“我们现在是逃犯,一露面就被抓。得先让人相信我们掌握实证。”
“可我们手里什么都没有。”
“有。”齐云深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王豪临摹的《茶引登记》副本背面,我之前发现一行小字,像是某种编号。赵掌柜说过,江南几家大商行记账都用暗码,这可能是其中之一。”
李慕白凑近看:“要是能破译出来,说不定能找到和裴府往来的商户名单。”
“还有这个。”齐云深又拿出一块布,“昨天在排水沟爬的时候,从守卫衣服上蹭下来的。你看这纹路,是江南织造局的底标,但他们却在替裴府看守私矿。这本身就是一条罪证。”
李慕白吸了口气:“你打算把这些交给商人?”
“不。”齐云深摇头,“我们只提供线索,让他们自己去查。谁查到了,谁就得利。这样他们才会拼命,而不是等我们施舍。”
李慕白笑了:“高,实在是高。让他们为自己而战,比什么都强。”
齐云深也笑了笑,随即咳嗽两声,脸色有些发白。他抬手按了按伤口,呼吸略显急促。
“你还行吗?”李慕白问。
“死不了。”齐云深靠回柱子,“这点伤,比起饿晕在街头那会儿,算什么。”
两人安静下来。晨光从屋顶裂缝照进来,落在地上的草图上。炭笔画的线条清晰可见,像一张无形的网,正缓缓张开。
李慕白忽然想起什么:“你说赵掌柜知道这些事?他会不会有危险?”
“他会保护自己。”齐云深说,“而且他救过我命,我不可能让他出事。”
“那……接下来第一步做什么?”
齐云深看着门外渐亮的天色,声音很轻。
“等一个人。”
“谁?”
“小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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