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破庙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小满探进头来,脸上沾着露水和草屑,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油纸包。
齐云深立刻坐直,左手下意识摸向右臂的伤口,布条已经干了,不怎么疼。他没说话,只朝小满点了点头。
小满快步走进来,把油纸包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三块不同颜色的布签:一块灰褐,像是粗麻;一块靛蓝,带着漕帮船帆的纹路;还有一块米白,边缘绣了个小小的“福”字。
“赵叔给的。”小满喘着气,“他说东西都送到了,这是回信。”
李慕白凑过来,拿起那块靛蓝布签翻了翻:“周阿七那边有动静了?”
“不止。”小满从怀里又掏出一封信,纸角皱巴巴的,但字迹清晰,“赵叔说,他让学徒在米市抛了五斗陈米,贴了告示。人围了一圈,没人敢问是谁干的,可都在传‘有人要掀桌子’。”
齐云深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嘴角动了动。
“他没暴露?”
“没有。”小满摇头,“学徒做完就走了,连秤都没多留一刻。赵叔说,越是平常事,越不会引人注意。一碗米救不了灾,但能让人记住味道。”
李慕白笑了:“这话说得,倒像个厨子。”
“可比厨子狠。”齐云深把信折好收进袖中,“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添盐,什么时候该收火。”
外头雾还没散,磨坊里光线昏暗。李慕白从包袱里抽出几张纸,铺在地上。那是他们连夜写的《裴氏敛财七术》手抄本,字不大,但条理清楚。
“第一条,虚报损耗。比如阴溪谷的玄胶石,上报十成损耗,实际八成进了私仓。”
“第二条,强征代运。商人走货必须交‘护航银’,不然路上总有‘盗匪’。”
“第三条,压价包买。江南桐油去年市价三十文一斤,裴家出二十文硬收,转手卖六十。”
齐云深指着最后一条:“最狠的是第七条——设卡抽税。同一批茶,从徽州到扬州,过五个关卡,缴七次税。谁不服?扣货、查账、封码头。”
李慕白补充:“关键是这些事,每一件单独看都不算大事。商人骂两句也就算了。可加起来,就是割肉放血。”
齐云深点头:“所以我们不讲道理,只摆事实。让他们自己算这笔账。”
小满听得认真,忽然问:“那现在怎么办?”
“等。”齐云深说,“我们递了消息,能不能接,接不接得住,看他们。”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两声短促的鸟叫。
李慕白立刻起身,轻轻推开半扇窗。一只麻雀停在屋檐下,腿上绑着一根细线,挂着个小竹筒。
他取下来,倒出一张纸条,只写了一行字:“北营张,回话。”
齐云深展开纸条,又从怀里拿出那块灰褐色布签,放在桌上。
“张大锤收到了。”
不到半个时辰,又有人影闪过墙外。这次是个挑担的老汉,穿着工地伙夫的衣服,在门口放下个破陶罐就走。
李慕白打开一看,里面是半块残砖,上面用炭笔刻着几个字:“愿随先生断枷锁”。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齐云深:“他说……愿意跟着你?”
齐云深没笑,也没动,只是把那半块砖轻轻放在三块布签旁边。
“不是跟我。”他说,“是跟自己的工钱。”
下午,运河方向来了个穿蓑衣的年轻人,帽檐压得很低。他没进门,只在门口站了片刻,把一枚锈迹斑斑的船钉塞进门缝,转身就走。
李慕白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是老舵手才留的标记。钉子生锈,说明船停了;钉头朝上,表示不再启航。”
齐云深接过船钉,放进装布签的盒子里。
“漕帮,入局了。”
最后一波消息来得最晚。深夜时分,小满带回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按着十几个红手印,没有名字,也没有印章。
“城南十三家米行、两家药铺、三家布庄。”小满说,“他们商量了一整天,最后决定联名。只要我们牵头,他们就在茶引申报那天集体迟缴。”
李慕白看着那张纸,声音有点抖:“这可不是小事。迟缴一天,就要罚银;拖三天,直接封店。”
“但他们还是签了。”齐云深把纸摊平,压在砚台底下,“因为再不行动,以后连迟缴的胆子都没有。”
屋子里安静下来。烛火晃了晃,映在三人脸上。
李慕白忽然说:“接下来,是不是该见一面?”
“见?”齐云深摇头,“不见。”
“可他们需要知道我们在哪,长什么样,靠不靠谱。”
“不需要。”齐云深站起来,走到墙边,从砖缝里抽出一根细铁丝,弯成一个简单的钩形,“我们要的不是信任,是共识。见了面,反而容易出事。”
“那怎么联络?”
“布签。”齐云深把三块布料举起来,“每人持一块,作为信物。不见真容,不问姓名,不立字据。出了事,谁也牵连不到谁。”
“万一有人叛变?”
“会有人叛变。”齐云深平静地说,“但只要大多数人不动,阵脚就不会乱。我们不是靠一个人拼命,是让所有人觉得自己能赢。”
李慕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还真是……一点情面都不讲。”
“这不是讲不讲情面的问题。”齐云深把铁钩放进火盆,烧红,再弯成另一个形状,“这是保命的规矩。”
第二天夜里,荒庙。
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地上画的一圈粉线上。四个黑影陆续进来,都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手里握着布签。
没人说话。
齐云深和李慕白坐在角落,蒙着脸。李慕白手里拿着一个小木模型,像是一段河道。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粗布汉子,手里拿着灰褐布签。他看了看四周,把布签放在地上,退到一边。
接着是两个商人打扮的人,一高一矮,拿着米白布签。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也站到边上。
最后一个是个老艄公模样,拎着靛蓝布签。他进门后,把布签往地上一放,瓮声瓮气地说:“周阿七让我来的。他说,锚起了,风也来了,就差一声令下。”
齐云深站起来,没说话,只把那个木模型放在中间。
李慕白接过话:“这是清河的支流模型。平时水流顺畅,但如果有人在上游筑坝,下游就会干涸。你们是下游的船、田、铺子,水断了,生意就做不成。”
他顿了顿:“现在,坝是裴家修的。他们不让水过,是为了逼你们买他们的高价水。”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李慕白继续说:“但我们没法拆坝。可如果我们所有人都不买他的水呢?他囤着水,卖不出去,自然就得降价放水。”
“怎么干?”粗布汉子问。
“三条路。”齐云深开口,“第一,所有涉及裴家专营的货物,暂缓交易。第二,他们卖高价,我们就压价竞售。第三,拖延交付时间,让他们资金周转不开。”
“茶引申报日,所有人集体迟缴。”李慕白补充,“不闹事,不抗税,就是晚几天。看官府怎么办。”
老艄公点点头:“要是他们抓人?”
“抓一个,其他人照做。”齐云深说,“他们抓不完。”
屋里静了几息。
粗布汉子第一个伸手,拿起灰褐布签:“我带头。北营五十个匠头,我都说得动。”
米行代表也举起手:“我们十三家,明天就开始平粜陈米。”
老艄公最后开口:“漕帮三十条船,从明天起,裴家的货,一律不接。”
齐云深看着他们,没说话,只把三块布签放进火盆。
火焰腾地窜起,照亮每个人的侧脸。
李慕白低声说:“这把火,烧得慢,可一旦燎原……”
齐云深望着火光,轻声接了一句:“那就看风往哪吹了。”
火盆里的布签烧成了灰,飘出庙外,混进夜风。
两人回到磨坊时,天还没亮。
李慕白从袖子里掏出那枚船钉,放在桌上。齐云深则把那份按了手印的纸重新看了一遍,折好,塞进竹尺夹层。
外头雾依旧浓。
李慕白忽然说:“你说他们会真的动手吗?”
齐云深正低头检查伤口,闻言抬眼:“已经动手了。”
他抬起右手,掌心躺着一小片烧焦的布角,边缘还能看出个“福”字。
他把它扔进灯焰。
火苗跳了一下。
灯芯爆了个小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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