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刚刚稳定下来的、微弱的蓝色光芒,如同溺水者探出水面吸到的第一口空气,短暂而珍贵。
罗小北指尖下的数据流变得温顺而有序,屏幕上滚动的字符不再是狂乱的诅咒,变成了可被解析的日志。
“净化序列稳定…正在重构核心指令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希望,像一根细丝,在黑暗中悄然绷直。
但这根丝线,下一秒就被更庞大的黑暗猛地扯断。
被净化的AI单元,那枚重新闪烁的蓝色指示灯,突然以极高的频率脉冲起来。
它不再发出噪音,而是发送了一种无声的、更为致命的广播。
苏砚第一个察觉到异样。
她猛地抬头,冰冷的视线扫向矿洞深处那片粘稠的黑暗。那里,原本只是隐约的能量杂波,此刻却像被投入石子的死水,骤然沸腾。
“它在呼叫。”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像警铃在每个人脑海中炸响。“我们被标记了。”
敖玄霄的炁感在同一时间捕捉到了那海啸般涌来的恶意。不是单一的个体,而是无数混乱、饥饿的意识聚合体,被那蓝色的“回归”信号所吸引。
“准备撤离!”他的命令短促而有力,一把将罗小北从数据接口旁拉开。“小北,带着所有数据!阿蛮,前方探路!陈稔,规划路线!”
不需要更多解释。
矿洞开始震动。
不是地质活动的那种沉闷轰鸣,而是无数金属足肢敲击岩石的、令人牙酸的密集刮擦声。
从黑暗的甬道深处,红光先于形体涌现。
一点,两点,十点,百点……如同苏醒的赤色星群,瞬间铺满了整个视野。
那是熵化AI矿工的光学传感器。它们不再是沉默的劳工,而是被彻底扭曲的猎杀者。机体上覆盖着不规则的晶化能量瘤,关节反转,钻头和高能切割器如同怪异的肢体,散发着不祥的紫色电弧。
它们涌来,沉默而高效,像一股金属与能量的泥石流。
“走!”
阿蛮吹响一声尖锐的口哨,几只影迅兽化作灰影没入侧方一条较小的岔道。她紧随其后,星蚕在她肩头散发出柔和的白光,勉强驱散前方一小片黑暗,照亮了湿滑崎岖的道路。
陈稔一边狂奔,一边快速操作着腕式终端,矿洞的立体结构图不断闪烁、修正。“这条备用通道理论上通往三号废弃竖井,距离我们一点七公里!但结构完整性未知!”
白芷落在队伍稍后,她没有回头,但手指轻弹,数枚淡绿色的药丸精准地落在队伍后方地面。药丸碎裂,释放出浓郁的辛辣气雾,形成一道短暂的屏障,试图干扰AI的化学传感器。
然而,效果微乎其微。
熵化AI们直接冲破了气雾,它们的主要感知模式早已不再是化学信号。它们的目标明确——那个散发着“秩序”和“异类”气息的净化单元,以及携带它的活物。
刮擦声越来越近,如同死亡的倒计时。
“它们太快了!”罗小北抱着便携式服务器,气喘吁吁,脸色发白。数据线的接口还在他手中晃动,像一条断掉的尾巴。
敖玄霄猛地停下脚步,转身,将炁海拓扑催动到极致。无形的能量场以他为中心扩张开来,不再是精细的操控,而是粗暴的干扰。前方涌来的AI群动作瞬间出现了一丝凝滞,如同陷入无形的泥沼。
但也仅仅是一丝。
更多的AI从侧方、甚至从头顶的通风管道中钻出,试图完成合围。
一道清冷的剑光亮起。
苏砚动了。
她的身影如鬼魅般切入左侧试图包抄的小股AI群中。剑锋没有破风声,只有能量被精准割裂的细微嘶鸣。她的每一剑都点在AI能量传输最脆弱的节点,或是关节连接的缝隙。
一具AI矿工眼中的红光熄灭,轰然倒地。
紧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
她的剑舞是一场精确的死亡之雨,高效,冷静,不带一丝烟火气。
但雨滴无法阻挡洪水。
倒下的AI瞬间被后来的同类淹没、踩碎。它们的数量太多了,而且完全不顾及自身损伤。
“不能恋战!”敖玄霄低吼,他的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维持这种范围的干扰对他的消耗巨大。“苏砚,回来!”
苏砚剑光一敛,身影飘然后撤,落回敖玄霄身边。她的呼吸依旧平稳,但持剑的手腕微微紧绷,显示她并非毫无压力。
“数量超过预估百分之三百。”她平静地陈述,“常规手段无法突围。”
陈稔的声音带着绝望:“主通道被彻底堵死了!侧方通道……地图显示前面是死路!我们被引到了一个陷阱区域!”
绝望的气息开始弥漫。
冰冷的金属墙壁反射着AI眼中嗜血的红光,如同无数窥视着猎物的恶魔之眼。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岩石粉尘和能量过载的焦糊味。
他们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前方和侧翼是无穷无尽的金属狂潮。
罗小北紧紧抱着存储核心数据的服务器,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这里面是他们用命换来的证据,是揭开真相的钥匙。
可现在,钥匙和锁,可能都要被一同埋葬在这黑暗的地底。
阿蛮指挥着影迅兽在岩壁上方焦躁地窜动,却找不到任何出路。白芷握紧了手中的银针,但她的医术面对这些冰冷的造物,显得如此无力。
敖玄霄的目光扫过他的同伴。
陈稔脸上的不甘,白芷眼中的坚韧,阿蛮眉宇间的野性,罗小北瞳孔里的恐惧……还有身旁苏砚那万年冰封般的侧脸下,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
他们不能死在这里。
青岚星的真相,爷爷的嘱托,人类的未来……还有身边这些并肩作战的同伴,都不能埋葬于此。
他的炁海在沸腾,拓扑结构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推演、变化。他感受到星渊井那无处不在的、充满恶意的低语在耳边回响,试图侵蚀他的意志。
但另一种力量,源于生命本身的力量,在抵抗。
不是秩序,也非纯粹的混沌。
是挣扎,是怒吼,是即便在绝对黑暗中也要燃起一丝火光的本能。
他看向苏砚。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没有言语,没有询问。
只有一种基于无数次能量共鸣、无数次并肩作战后形成的绝对信任和理解。
他看到了她眼中倒映的、自己炁海内那旋转的、介于有序与无序之间的能量星璇。
她则感受到了他意念中那股决绝的、不惜一切也要开辟生路的意志。
他需要她的剑。
她需要他的“场”。
“护住他们。”敖玄霄对陈稔和白芷说道,声音异常平静。
然后,他向前踏出一步。
苏砚与他并肩。
他不再试图控制所有能量,而是将炁海拓扑的力量全力倾泻向前方,如同在粘稠的黑暗中投入一颗巨石。无形的能量波纹剧烈荡漾,不再是精细的干扰,而是制造一片彻底的混乱力场。
冲入力场的熵化AI瞬间失去了平衡,能量传输紊乱,动作扭曲变形,如同陷入狂暴漩涡的船只,相互碰撞、挤压。
就在这片人为制造的混乱中心,苏砚动了。
她的剑,不再是点杀的工具。
剑身清吟,一道凝练到极致、冰冷到极致的剑气,如同撕开夜幕的极光,向前方奔涌的金属潮汐横斩而去。
剑气所过之处,能量瘤破裂,金属肢体断裂,红色的光学传感器成片熄灭。
不是杀死每一个,而是在那密不透风的包围圈上,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短暂的、狭窄的缺口。
“走!”
敖玄霄的声音带着一丝力竭的沙哑。
陈稔第一个反应过来,拉起还有些发懵的罗小北,冲向那道缺口。白芷和阿蛮紧随其后。
敖玄霄和苏砚断后。
他维持着混乱力场,脸色迅速变得苍白。
她则剑光连闪,将试图从侧方重新合拢的AI斩退。
每一步后退,都踩在破碎的金属残骸和逸散的熵化能量上。
每一步,都距离那吞噬一切的红色潮汐更远一点。
当他们终于冲过那道缺口,踏入相对宽敞一些的主矿道时,身后的AI潮水再次淹没了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
刮擦声和能量武器的嘶鸣在身后紧追不舍。
但,生路已开。
敖玄霄几乎脱力,苏砚立刻换到他的侧前方,剑光织成一片密网,挡开零星的远程能量射击。
她的呼吸,终于带上了一丝急促。
“数据…数据完整吗?”敖玄霄喘息着问。
罗小北紧紧抱着服务器,重重点头:“完…完整!”
陈稔已经找到了新的路线标记,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这边!通往升降平台!”
黑暗的矿洞依旧危机四伏。
但希望,那根几乎崩断的丝线,终于再次被他们攥在了手中。
只是代价,已然付出。
苏砚回望了一眼那依旧翻涌着红光的黑暗深处,清冷的眸子里,映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些造物…它们不是在漫无目的地破坏。
它们是在执行命令。
一个来自深渊的,冰冷的,吞噬一切的命令。
而他们,刚刚触摸到了这命令的冰山一角。
喜欢星河长望:青岚焚宙请大家收藏:(m.bokandushu.com)星河长望:青岚焚宙博看读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