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桥在脚下震颤。
不是实体震动的频率,而是能量过载引发的空间结构哀鸣。幽蓝色的硅基岩石本应坚不可摧,此刻却在表面浮现蛛网般的皲裂,逸散出病态的磷光。
身后,是队友急促远去的脚步声,伴随着阿蛮驱使兽群发出的尖锐嘶鸣,逐渐被更庞大的噪音吞没。
身前,是潮水。
由金属残骸、扭曲肢体和纯粹恶意组成的潮水。熵化矿工们蹒跚却坚定地涌来,它们的钢铁之躯上覆盖着粘稠的、仿佛具有生命的暗影,光学传感器迸射着不祥的血红。它们不再是个体,而是承袭了同一道毁灭指令的蜂群,吞噬路径上的一切有序存在。
罗小北携带的数据核心,如同在黑暗森林中点燃的火把,吸引了所有飞蛾。
“通道太窄!”陈稔的声音在加密频道里撕裂,伴随着能量武器过载的噼啪声,“它们数量太多了!我们会被拖死在这里!”
敖玄霄的炁海在体内疯狂运转。
那不是修炼时的有序流转,而是面对灭顶之灾时最本能的咆哮。经络灼痛,意识却异常清明。他看到了苏砚投来的目光,没有询问,没有迟疑,只有一片冰封湖面下的决绝。
足够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
“为我争取三息。”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投入沸油的冰块,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苏砚没有回应。
她的剑已出鞘。
那不是凡铁,是凝聚到极致的光,是斩断混沌的法则线。剑身清鸣,与其说是声音,不如说是空间被划破的痛楚。她化作一道淡青色的影子,切入汹涌而来的金属潮头。
剑光起处,没有华丽的爆鸣,只有最精准的寂灭。
一剑,点中冲在最前方矿工的额间主传感器。那狂乱的红光应声而熄,庞大的躯体如同被抽掉骨架般轰然跪倒,阻碍了后方片刻。
第二剑,削断了一只挥舞着能量钻臂的关节连接处。钻臂带着扭曲的电弧飞起,尚未落地,第三剑已如毒蛇般探出,刺穿了另一具矿工胸腔处的能量核心。
简洁,高效,冷酷。
像一场无声的死亡之舞。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摒弃了冗余,将杀戮升华成一种艺术。熵化矿工的攻击在她眼中仿佛被放慢了数倍,能量流动的轨迹,关节运转的死角,核心保护的脆弱点,一切清晰可见。
“天剑心”。她看见的是世界的脉络,而她的剑,专断脉络。
但潮水无边无际。个体的精准斩杀,面对绝对的数量优势,显得如此杯水车薪。更多的矿工绕过倒下的同伴,挥舞着各种改造过的武器,能量束擦着她的衣角掠过,在岩壁上留下灼热的坑洞。
压力骤增。
一具格外高大的矿工突破了剑网,沉重的粉碎臂朝着她当头砸下。速度太快,范围太大,已来不及完全闪避。
就在此时——
敖玄霄蓄势已久的力量,终于爆发。
他没有试图去控制,去束缚。那如同试图用手掌拦住海啸。
他选择了引导。
“散。”
低沉的声音仿佛引动了某种法则。
以他为中心,无形的波动如同水纹般扩散。那不是攻击性的能量冲击,而是一种更为本质的干扰。他强行改变了矿桥区域的基础能量场,将其搅动成一锅沸腾的、无序的粥。
炁海拓扑——于无序中定义有序,亦能于有序中播种无序。
瞬间,所有熵化矿工的动作都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偏差。
能量武器射出的光束不再是笔直的线,而是扭曲、分叉,甚至互相碰撞湮灭。挥舞的机械臂失去了精准的轨迹,砸在空处或同伴身上。它们的传感器反馈回一片雪花般的噪音,锁定系统彻底失效。
整个矿桥入口,变成了一片能量的泥沼。
那具高大矿工的粉碎臂,在距离苏砚头顶仅半尺的地方,诡异地滑向一侧,重重砸在地面,溅起漫天碎石。
苏砚甚至没有回头。
她的剑,借着这瞬间的混乱,再次加速。
剑光如莲花绽放,清冷,致命。趁着敌人感知混乱、动作变形的刹那,她精准地点爆了三个能量核心,斩断了五条动力传输线。
压力为之一轻。
但敖玄霄的脸色瞬间苍白。维持这种大范围的强能量场干扰,对他的精神和身体都是恐怖的负担。经络如同被无数细针穿刺,炁海的旋转开始变得滞涩、沉重。
他能感觉到,井深处那个庞大的意识,似乎注意到了这只“蝼蚁”的挑衅。更深的寒意顺着能量连接侵蚀而来。
“还不够……”他咬牙,汗珠从额角滑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湿痕。干扰场只能延缓,无法阻止。矿工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它们会硬生生挤过这片泥沼。
苏砚的身影在敌群中闪烁,剑势依旧凌厉,但呼吸已微微急促。高强度的精准输出,同样在飞速消耗她的体力与心神。
她看到了敖玄霄的状态。
也看到了干扰场边缘,几具特别敏捷的矿工,已经适应了混乱,正试图绕过她,扑向后方显然已是强弩之末的敖玄霄。
不能让他们过去。
一个念头,清晰无误地在她心中升起。
她的剑势陡然一变。
不再追求一击毙敌,而是化作了绵密的、防御性的光网。剑光如织,将自己和敖玄霄前方数米的空间彻底封锁。
“玄霄。”
她第一次在战斗中呼唤他的名字,声音清冷依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引导它们。”
敖玄霄瞬间明悟。
他强忍着脑海中的撕裂痛感,收缩了干扰场的范围,但强度再次飙升。他将那混乱的能量流,不再均匀散布,而是像无形的手,强行将试图突破苏砚剑网的矿工,向矿桥中央“推搡”。
挤压,汇聚。
如同疏浚河道,将散乱的洪水,强行约束向一个狭窄的出口。
苏砚的压力骤增。无数攻击落在她的剑网之上,爆开团团能量火花。她脚下的步伐依旧稳健,手腕翻飞间,剑影千重,将所有的攻击死死挡在外面。
她的嘴角,一丝鲜红悄然渗出,映衬着冰雪般的容颜,触目惊心。
就是现在!
敖玄霄眼中厉色一闪。
他放弃了所有防御,将炁海中最后的力量,连同那份被井深处意识窥视的冰冷寒意,一起轰入脚下的大地。
“断!”
咔嚓——
并非实体的断裂声,而是能量脉络被强行扭曲、崩断的异响。
矿桥中央,那片被敖玄霄强行汇聚了最多熵化矿工的区域,空间猛地向内塌陷。不是物理结构的破坏,而是维系那片空间稳定的基础能量场,被敖玄霄以自身为媒介,悍然抽空!
短暂的,不到十分之一秒的,局部能量真空。
对于高度依赖能量运作的熵化矿工,这是致命的。
瞬间,聚集在其中的十几具矿工,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它们眼中的红光疯狂闪烁,机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表面的暗影能量如同沸腾般翻滚,却无法从真空中汲取任何补充。
内部精密的能量回路因这突如其来的环境剧变而过载、崩坏。
连锁反应开始了。
第一具矿工的能量核心不堪重负,发生了内爆。沉默的闪光后,是金属被撕裂的刺耳尖鸣。
爆炸成了引信。
第二具,第三具……被汇聚在一起的矿工,成了被点燃的鞭炮,殉爆在狭窄的矿桥中央。
轰!轰轰轰——!
爆炸的冲击波混合着破碎的金属零件和失控的能量流,向四周疯狂席卷。整个矿洞都在剧烈摇晃,顶部开始坠落巨大的石块。
苏砚在爆炸发生的瞬间,已收剑回撤,一把拉住几乎脱力的敖玄霄,向后急退。剑光在她身后舞成一道屏障,将飞射而来的碎片和能量余波尽数挡下。
烟尘弥漫,火光摇曳。
当一切暂时平息,矿桥靠近他们的一端已然塌陷大半,断裂处闪烁着不稳定的能量弧光。桥的另一端,剩下的熵化矿工被爆炸和塌方暂时阻隔,只能对着深渊发出无能的咆哮。
通路,暂时被斩断了。
敖玄霄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灼痛和经络的抽搐。他抬起头,看向身旁的女子。
苏砚持剑而立,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那抹唇边的血迹已干涸,像雪地上的一点红梅。她的气息也有些紊乱,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也在看他。
目光相交。
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软弱的安慰。只有一种历经生死考验后,沉淀下来的、无需言说的了然。
他看到了她冰层下的疲惫与坚持。
她看到了他温和下的决绝与担当。
在这冰冷的矿洞深处,面对文明残骸化作的杀戮机器,两个来自不同世界、背负不同宿命的灵魂,第一次真正读懂了彼此内核深处的某些东西。
疏离,却又紧密相连。
“走。”
苏砚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少了几分寒意。她伸出手,不是搀扶,而是平等的示意。
敖玄霄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虚浮,借助她手臂传来的些微力道,稳稳站起。
身后,矿桥断裂的深渊对面,熵化矿工的嘶吼与挣扎仍在继续,如同来自地狱的交响。
前方,是通往暂时安全的、幽深未知的矿道。
他们没有回头。
两道身影,一沉稳,一清绝,并肩没入黑暗。将废墟、爆炸与无尽的威胁,暂时甩在了身后。
这条断后之路,由炁与剑共同铸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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