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造云子那看似温柔、实则如同毒蛇舔舐般的目光,与明楼最后那句冰寒刺骨的“好自为之”,如同两股后劲十足的阴寒内力,在明渊离开那座日式宅邸后,依旧在他四肢百骸中窜动、侵蚀,久久不散。那是一种被更高阶的猎食者锁定、连挣扎都显得徒劳的窒息感。
然而,生活,或者说他选择的这条道路,从不允许他有片刻的沉溺与喘息。岩井公馆的茶香未散,救护站里浓烈的血腥与痛苦的呻吟,便再次将他拉回现实。这里没有风花雪月下的机锋暗藏,只有最赤裸的生命流逝与最直接的生死考验。
连续的精神高压、多重身份的撕扯、以及对系统越来越频繁和深入的使用,早已让他的神经如同过度拉伸的弓弦,濒临断裂的边缘。之前凭借一股心气和肾上腺素的支撑尚能维持,但在见过南造云子,感受到那远超戴笠和明楼的、更加诡谲难测的精神压迫后,他内心深处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这天下午,救护站接收了一批在空袭中受伤的平民,其中有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腹部被弹片划开,肠子都流了出来,生命垂危。医生正在进行紧急手术,明渊被安排在一旁协助,负责传递器械和按住孩子因剧痛而疯狂挣扎的身体。
孩子的惨叫声、血液汩汩流淌的声音、器械冰冷的碰撞声、医生急促的指令声……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冲击着明渊的耳膜。浓烈的血腥味几乎化为实质,钻入他的鼻腔,直冲大脑。
他集中全部精神,努力配合着医生,但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孩子那双因为极度痛苦和恐惧而睁得滚圆、却正在迅速失去神采的眼睛上。那眼神,纯粹而绝望,像两面镜子,映照出这个时代最残忍的真相。
就在医生进行最关键缝合的刹那,孩子猛地一阵剧烈抽搐,生命体征急剧下降!
“肾上腺素!快!”医生厉声吼道。
明渊手忙脚乱地去取药,然而,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那冰冷药瓶的瞬间——
【系统过载警告!外部强烈负面情绪冲击!精神防护崩溃!】
一股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如同海啸般的剧痛,毫无征兆地在他颅内轰然炸开!不再是针扎般的刺痛,而是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钎在他脑髓中疯狂搅动!眼前的一切景象瞬间扭曲、碎裂,化作一片血红与漆黑交织的漩涡!
孩子的惨叫声、医生的呼喊声、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频、尖锐、几乎要撕裂灵魂的耳鸣!与此同时,无数混乱、痛苦、绝望的情绪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蛮横地冲入他的意识海!不仅仅是眼前这个孩子的,还有之前所有他接触过的伤员的、难民的……那些被他用系统感知过、却又被理性强行压下的负面情绪,在此刻精神屏障崩溃的瞬间,集体反噬!
“啊——!”
他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双手猛地抱住仿佛要裂开的头颅,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蜷缩下去,手中的肾上腺素药瓶脱手飞出,在地上摔得粉碎。
“明先生!”
“二少爷!”
周围响起一片惊呼。
但他什么都听不清了。他感觉自己正被拖入一个无尽的、由纯粹痛苦与绝望构成的深渊。视野一片漆黑,只有无数扭曲、哭嚎的人脸在眼前晃动。南造云子冰冷的微笑、戴笠不容置疑的目光、明楼深不见底的眼神、汪曼秋含泪的忧虑……所有压在他心头的影像交叠出现,疯狂撕扯着他的理智。
力量的代价……原来如此沉重!
他一直将系统视为依仗,小心翼翼地使用,计算着精神力的消耗,却忽略了那些被“洞察”到的、属于他人的强烈情绪,尤其是负面情绪,并非简单地“读取”后就消失了。它们像无形的毒素,悄然累积在他的精神深处,直到此刻,在他最为脆弱的时候,轰然爆发!
“快!扶他出去!他需要空气!”有人在他耳边焦急地喊着。
他感觉到有人架住了他的胳膊,将他半拖半扶地弄出了手术区域,安置在救护站外临时搭建的、用于堆放杂物的简陋棚屋里。
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稍微驱散了一些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但脑海中的惊涛骇浪却并未平息。剧痛依旧持续,耳鸣嗡嗡作响,那些混乱的情绪碎片仍在冲撞。他蜷缩在角落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冷汗如同瀑布般涌出,瞬间浸透了内外衣衫,让他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那毁天灭地般的剧痛和混乱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一种仿佛被彻底掏空、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费力的极致疲惫与虚弱。耳鸣减弱,变成了持续的微弱蜂鸣。他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空洞地望着棚顶漏下的、灰蒙蒙的光线,感觉自己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这就是过度使用系统、尤其是被动承受过多负面情绪的反噬吗?这代价,远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这不仅仅是对系统本身的限制,更是对他这个“容器”承受能力的残酷考验。
“二少爷,您感觉怎么样?”一个熟悉而沉稳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明渊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明诚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他身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脸上依旧是那副缺乏表情的样子,但眼神深处,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没……没事……”明渊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可能……太累了,有点……头晕。”他试图用最寻常的理由掩饰过去。
明诚没有追问,只是将水杯递到他嘴边,帮他小口喝下几口温水。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热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舒缓。
“大小姐很担心您,”明诚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色和布满冷汗的额头,语气平静地说,“已经让罗伯特医生准备好了,回去就可以为您检查。”
明渊心中一凛。检查?他这种情况,普通的医生能查出什么?但此刻他无力反对,只能虚弱地点了点头。
在明诚的搀扶下,他勉强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向外走去。经过手术区时,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个孩子……似乎已经没有了声息,被蒙上了白布。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回明公馆的路上,他靠在汽车后座,闭着眼睛,试图梳理混乱的思绪。这次突如其来的精神崩溃,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它意味着,在应对各方势力的明枪暗箭之外,他自身这个最大的依仗和秘密,也潜藏着足以致命的隐患。他必须找到控制、或者说平衡系统使用的方法,否则,不需要敌人动手,他自己就会先被这力量反噬摧毁。
同时,这次在救护站的公开失态,必然会引起更多的关注。明镜的担忧,明诚的探究……还有那个隐藏在暗处、送来警告短笺的“看客”,是否也目睹了这一切?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盏在风雨中摇曳的残灯,光芒微弱,却吸引了太多不该有的目光,而内部的灯油,也即将耗尽。
回到明公馆,家庭医生罗伯特为他做了简单的检查,自然查不出任何器质性病变,最终只能归结于“过度劳累、精神紧张以及轻微的低血糖”,开了些安神补气的药物。
明镜守在他床边,心疼地握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他一定要好好休息,不要再往外跑了。明渊只能虚弱地应着,心中却是一片苦涩。休息?他哪有资格休息。
深夜,他躺在床上,药物带来的昏沉感并没能驱散脑海中的纷乱。系统的过载反噬、南造云子的注视、军统的任务、组织的期望、汪曼秋的泪水、明楼的警告……所有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旋转。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依旧有些微微颤抖的指尖。这双手,似乎掌握着窥探人心的力量,却也正在被这力量一点点吞噬。
力量的代价,他已经品尝到了。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的灼痛。
而就在他意识昏沉,即将被睡意淹没的边缘,房门被极轻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没有脚步声。
只有一道沉默的、如同磐石般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门口的阴影里,注视着他。
是明诚。
他就那样站着,一言不发,仿佛只是在确认他的状况。
但那道目光,却让昏沉中的明渊,莫名地感到一种比系统的反噬,
更加深沉、更加无法理解的……
寒意。
明诚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了良久,
然后,如同他来时一样,无声地,
将房门重新掩上。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留下床上假寐的明渊,
在无边的黑暗中,
骤然睁开了眼睛,
眼底一片冰冷的清明。
力量的代价,他已知晓。
那么,这来自家庭内部的、无声的窥视,
其代价,
又会是什么?
喜欢孤影三面请大家收藏:(m.bokandushu.com)孤影三面博看读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