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反噬带来的精神海啸虽然暂时退去,留下的却是一片布满裂痕、满目疮痍的沙滩。那种灵魂被撕裂、被无数他人痛苦情绪淹没的极致体验,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深深刻在明渊的意识深处。他不再仅仅是一个使用工具的“玩家”,而是真切地感受到了这“力量”本身的重量与凶险。它不再是冰冷的金手指,而是与他灵魂共生、却又时刻可能反噬的凶兽。
肉体的疲惫可以通过药物和休息缓解,但精神的动摇,却如同悄然蔓延的藤蔓,缠绕着他的信念之树,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为什么要在这里?
为什么要承受这一切?
为了一个他并非真正属于的时代?
为了那些他通过系统感知到的、混杂着人性光辉与阴暗的、陌生的“同胞”?
还是仅仅是为了……活下去?
“为民族解放事业奋斗到底,永不叛党!”
那地下室里,清水为誓的誓言,言犹在耳,字字千钧。可当这誓言需要用无尽的谎言、双手可能沾染的鲜血、以及自身灵魂的不断磨损来兑现时,它的光芒,似乎也在现实的残酷磨砺下,变得有些黯淡和遥远。
他穿梭于明公馆的奢华与救护站的惨烈之间,周旋于“深海”的潜伏与“无常”的胁迫之下,应对着明楼的深不可测与南造云子的笑里藏刀。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掏空的傀儡,被不同的线牵引着,表演着一场盛大而荒诞的戏剧,却渐渐迷失了登台的初心。
这种深层次的信仰动摇,比任何外部威胁都更让他感到恐惧。他知道,对于一个潜伏者而言,信念的滑坡,是比任何技术失误都更致命的漏洞。
就在他深陷于这种自我叩问与怀疑的泥沼,几乎难以自拔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契机,将他从封闭的内心世界,再次拉回了充满烟火气与……理想之光的人间。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他因为精神不济,提前从市政府离开。鬼使神差地,他没有直接回明公馆,而是信步走到了距离救护站不远、汪曼秋曾带他去过的那家难民临时识字班所在的小教堂外。
夕阳的余晖给教堂斑驳的墙壁镀上了一层暖金色。里面隐约传来稚嫩的、参差不齐的读书声,以及一个清冽而耐心的女声在领读——是汪曼秋。
他站在教堂外的梧桐树下,阴影笼罩着他的身影,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听着。那些简单的字句,从那些饱经战火摧残、衣衫褴褛的孩子们口中读出,带着一种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近乎固执的纯真与希望。
“……我——们——是——中——国——人……”
“……我——们——爱——自——己——的——祖——国……”
声音稚嫩,却像一把无形的钥匙,轻轻叩击着他冰封的心门。
就在这时,识字班结束了。孩子们像小鸟般欢叫着涌出教堂,四散跑开。汪曼秋最后一个走出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着一种完成工作后的安然。她看到了站在树下的明渊,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之前未散的忧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刻意避开,而是走了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明先生。”她轻声打招呼,目光落在他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你……身体好些了吗?”她显然听说了他在救护站晕倒的事情。
“好多了,谢谢关心。”明渊勉强笑了笑,目光望向那些跑远的孩子的背影,“你……一直在教他们?”
“嗯,”汪曼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变得柔和而坚定,“能教一点是一点。总不能让他们,连自己的名字和国家都不会写。”
她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种力量,不同于戴笠的权柄,不同于明楼的掌控,也不同于黎国权的使命,它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纯粹的、想要守护和点燃些什么的执着。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有时候,看着他们,”汪曼秋忽然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明渊诉说,“会觉得,我们所做的一切,再难,再危险,也都是值得的。至少,要让他们看到的未来,不再是只有炮火和眼泪,不是吗?”
她转过头,清澈的目光直视着明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层层的伪装,直抵他内心深处正在动摇的角落。
【被动感知(微弱状态)……目标:汪曼秋……情绪:坚定85%,希冀70%,淡淡的悲伤25%,探究15%……】
明渊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掺假的、如同星火般的光芒,再回想自己近日来的彷徨与算计,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愧与自惭形秽涌上心头。
是啊,值得的。
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口号,不是为了某个组织的任务。
就是为了这些孩子,为了那些在救护站里痛苦呻吟的同胞,为了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个渴望和平与尊严的普通人。
为了一个……不再只有炮火和眼泪的未来。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迷茫的心海。那些因为系统反噬、因为各方压力而产生的动摇与怀疑,在这朴素而强大的信念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和不堪一击。
他的信仰,不需要多么高深的理论支撑,它就在这些孩子的读书声里,在汪曼秋那坚定的眼神里,在每一个不愿做奴隶的人们心底最深处的那点火光里。
他所做的,他所承受的,不正是为了守护这点火光,让它不至于被黑暗彻底吞噬吗?
一股温热的力量,仿佛重新注入了他的四肢百骸,驱散了些许萦绕不去的寒意与疲惫。
“你说得对。”明渊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眼神却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再难,也值得。”
汪曼秋看着他眼神的变化,似乎微微松了一口气,那一直萦绕在她眉宇间的忧虑,也似乎淡去了些许。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该回去了。”她看了看天色,说道。
“我送你吧。”明渊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这有些唐突,尤其是在两人之前关系微妙的时候。
汪曼秋愣了一下,看了看他,没有立刻拒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沉默地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与之前不同,这一次的沉默,不再充满隔阂与紧张,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历经风波后的平静与默契。
他们都没有再谈论那些敏感的话题,只是偶尔交流几句关于天气、关于街景、关于孩子们学习进展的寻常话语。但这种寻常,在此刻的明渊看来,却弥足珍贵。
走到离汪曼秋住处不远的一个巷口,她停下了脚步。
“就到这里吧,谢谢。”她轻声说。
“好,你小心。”明渊点头。
汪曼秋转身,走了几步,又忽然回过头来,看着明渊,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明渊,”她再次唤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无论你在做什么……请一定,保护好自己。”
说完,她不再停留,快步走进了巷子深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明渊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她或许不知道他具体在做什么,但她感知到了他的危险,并且,依旧给予了他最纯粹的关心与嘱托。
这份信任与关怀,比任何东西都更能坚定他的信念。
他转身,准备返回明公馆。脚步比来时,坚定了许多。
然而,就在他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在对面街角一间咖啡馆的橱窗后,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目光却并非落在杯子上,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若有所思的神情,穿透玻璃,牢牢地锁定着他——
是南造云子!
她怎么会在这里?!
是巧合?还是……她一直在暗中监视着汪曼秋,或者……监视着他?
明渊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刚刚被汪曼秋点燃的信念之火,遭遇了一盆来自黑暗深处的冰水。
南造云子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仿佛在欣赏一出她早已了然于胸的戏码。
她抬起手,隔着玻璃窗,对着明渊的方向,
极其缓慢地,
做了一个举杯致意的动作。
然后,将杯中那如同鲜血般暗红的液体,
一饮而尽。
信仰的叩问,刚刚找到答案。
而现实的残酷阴影,
却已如附骨之疽,
再次悄然蔓延。
南造云子的这个举动,
是警告?
是宣战?
还是……某种更令人不安的、
狩猎开始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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