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窗外,那片被命名为“熵寂之眼”的终极虚无,以一种违背常理的缓慢姿态,永恒地旋转着。它并非吞噬,更像是“抹除”。光线在其边缘扭曲、黯淡,不是被吸收,而是彻底失去了“明亮”这一属性;声音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连绝望的回响都无法留下,只剩下一种比死寂更深沉的、连“寂静”概念本身都被否定的真空。意义在这里崩解,目光投入其中,不仅看不到任何反馈,连“观看”这一行为所带来的认知,都在被悄然侵蚀。
阿穆尔瘫倒在冰冷的金属观测面上,那寒意刺骨,几乎要将他这把老骨头里最后一丝热气也掠夺走。他怀中,萧寒的躯体已经彻底冰冷、僵硬,曾经少年坚韧的线条,如今只剩下死亡铸就的僵硬和沉重。那块小小的、属于月儿的石雕,已经化作了几乎无法感知的虚无之痕,只有指尖触碰时,那残留的、若有若无的轮廓幻痛,还在提醒着他曾经拥有过什么。
老泪,早已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冻结,形成一道道浑浊的冰痕。极致的悲痛如同海啸般席卷过后,留下的并非废墟,而是比废墟更可怕的——绝对的茫然。他的心脏还在机械地跳动,肺部还在微弱地呼吸,但灵魂仿佛已经被彻底掏空,只剩下一个名为“阿穆尔”的空洞躯壳,承载着无边无际的虚无。那源自熵寂之眼、直接回荡在意识深处的“尸语”,依旧如同背景噪音般低吟,它不是声音,而是一种认知的强行灌输,诉说着一切挣扎、一切爱恨、一切存在终将归于绝对寂灭的、冰冷到令人窒息的“真相”。这真相,正一点点蚕食着他仅存的人性微光。
然而,就在这绝对的虚无与绝望即将把他最后一点意识也同化之时,在他枯槁身体的最深处,在那被无数个日夜的苦难、一次次刻骨铭心的失去、以及方才目睹萧寒以最惨烈方式牺牲所反复磨砺的灵魂底层,一丝最原始、最顽固、最不被理性所束缚的**不甘**,如同被厚厚灰烬覆盖的、濒死的火种,猛地**炸开了一星火花**!
这火花微弱,却带着灼穿灵魂的炽热!
就这样结束?让寒儿在混沌雷劫中碳化碎裂的苦痛,让月儿化作虚无之痕的牺牲,让矿坑底层那些数不尽的、在黑暗中哀嚎最终无声无息消失的亡魂……让所有这一切的血与泪、恨与痛,都仅仅成为那冰冷“真相”下方一个微不足道的、转眼即被遗忘的注脚?成为延缓这最终末日降临的、可笑而可怜的微小燃料?
不!
绝不!
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怒吼,在他空寂的识海中疯狂震荡。即便这宇宙的终极是虚无,即便所有的努力终将化为泡影,但这过程中流淌的血是热的!留下的泪是咸的!那撕心裂肺的痛是真的!那燃烧一切的恨也是真的!这些,不该被如此轻描淡写地抹去!它们需要……一个交代!一个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掷向这虚无的、血色的回答!
**功法突破!用死者骨骼共振刺激自身死脉!**
这个念头,并非经过深思熟虑的计划,它更像是一头濒死野兽在咽气前,用尽全身力气发出的最后咆哮!是绝望深渊中反弹而起的最极端、最疯狂的执念!阿穆尔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自身没有灵根,天生与大道无缘,经脉早已在岁月的磨损和苦难的煎熬下枯朽如败絮。他什么都没有,只剩下这条残破的老命!这具承载了无数痛苦记忆的躯壳!以及……怀中寒儿冰冷的、残留着一丝力量的遗骨!
他浑浊的、几乎失去焦距的左眼,猛地收缩了一下。他艰难地、几乎是凭借着一股骤然凝聚起来的意志,支撑起上半身,小心翼翼地将怀中那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的小月儿石雕残留的“痕迹”,放在身旁相对平整的地面上,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
然后,他那双枯瘦如柴、布满老茧和冻疮疤痕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这颤抖,并非全然因为虚弱,更包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悲痛、决绝与亵渎感的巨大压力。他伸出如同鹰爪般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抚过萧寒那碳化碎裂、呈现出一种诡异暗红色的胸膛。指尖传来的,是死亡的冰冷与坚硬,但在那冰冷的最深处,他似乎能感受到一丝微弱到极点的、属于地火焚炼和混沌雷劫残留的、桀骜不驯的能量波动。
就是这里!
他的目光锁定在萧寒右侧胸腔下方,那根之前在地火脉眼中被反复焚炼、密度已然发生异变、蕴含着精纯地火死脉之力的肋骨!就是这根骨头,曾支撑着儿子在矿坑中挥动铁镐,曾伴随着他承受混沌雷劫的撕裂!
阿穆尔猛地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吸得如此之深,以至于他干瘪的胸膛都剧烈起伏起来,仿佛要将这观测点内所有残存的、带着绝望意味的空气都吸入肺中。下一刻,他睁开的左眼中,所有的迷茫、痛苦、犹豫都被烧尽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非人的、冰冷的疯狂!
他握紧了另一只手的拳头,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嘎巴”的脆响。然后,他用尽全身残存的所有力气,将全身的重量、所有的意志,都灌注在这一拳之上,狠狠地、精准地砸向了那根特定的肋骨!
**咔嚓!**
一声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心脏骤停的脆响,在死寂的观测点内炸开!这声音,比任何雷霆都更刺耳,比任何哀嚎都更锥心!一根约莫三寸长、断裂处呈现出不规则锯齿状、通体暗红仿佛浸透了干涸血液的肋骨茬子,被阿穆尔这毫无保留的一拳,生生从萧寒的遗体上砸断、崩飞了出来!他枯爪如电,猛地一探,将那根还带着儿子体温余烬(或许是错觉)的断骨,死死攥在了掌心!
断骨入手,沉甸甸的,远超寻常骨殖的重量,触感冰冷而粗糙,边缘尖锐得割手。在那新鲜的断口处,一丝丝极其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混沌电光,正在无声地闪烁、湮灭,散发出一种危险而不祥的气息。
**残酷修炼!将断裂的骨茬插入穴位(痛至咬碎牙齿)!**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又仿佛在加速流逝。阿穆尔枯爪紧握着那根来自儿子的、冰冷而坚硬的断骨,将其最尖锐、最狰狞的断茬,对准了自己干瘪胸膛正中央、那个早已气血枯竭、如同死寂了万载的荒原般的穴位——**膻中穴**!
膻中,气海之门,宗气汇聚之所!即便对无法修炼的凡人而言,此处亦是维系生命运转的关键枢纽之一,重击之下足以致命!
“寒儿……月儿……爹……来了结这一切!” 一声沙哑到极致、仿佛破旧风箱被彻底撕裂、又混合着血沫的无声嘶鸣,在他灵魂深处回荡。
“呃啊——!!!”
下一刹那,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压抑到极致后猛然爆发的痛吼,从阿穆尔剧烈颤抖的喉咙里硬生生挤了出来!那声音里蕴含的痛苦,足以让闻者心胆俱裂!
他疯狂地、不顾一切地压榨着体内那如同灯枯油尽前最后一点灯花般的、残存的生命元气,推动着那根属于萧寒的、冰冷坚硬的断骨,向着自己的膻中穴深处、那早已闭塞枯萎如铁石般的经脉源头,狠狠地、决绝地刺了进去!
锋利的骨茬轻易地撕裂了干枯松弛的皮肤,然后是薄薄的肌肉层,最后重重地撞击在坚硬的胸骨本体之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钻心刺骨的剧痛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的神经!但这,仅仅是地狱的开端!
他咬紧牙关,满口早已松动的老牙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悲鸣,牙龈瞬间崩裂,腥甜的血沫充斥了口腔。但他没有停止!反而更加疯狂地催动着那微弱的本源气血,包裹着断骨,如同最疯狂的钻头,向着那死寂的、代表着自身生命桎梏的壁垒,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
**噗嗤!**
一声沉闷的、仿佛扎破了某种坚韧皮革的异响,从他体内传来!
那根蕴含着萧寒地火死脉之力和一丝混沌劫雷能量的异化断骨,此刻仿佛化身为一柄拥有邪恶生命的钥匙,终于突破了最后的阻碍,狠狠地、彻底地捅入了阿穆尔枯朽生命本源的最深处——那并非真实的经脉,而是某种…生命潜能的禁忌领域!
“轰——!!!”
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的剧痛,在这一刻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从他膻中穴那个小小的创口爆发,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每一个细胞仿佛都在哀嚎、在燃烧、在崩解!他的意识在这极致的痛苦冲击下,如同狂风中的残烛,几乎要瞬间熄灭。视野变得一片血红,耳边是血液奔流的轰鸣和骨骼不堪重负的呻吟。
然而,就在这仿佛灵魂都要被撕裂的痛苦巅峰,他浑浊的左眼深处,却猛地爆发出两簇骇人的、如同鬼火般的精光!那光芒,是意志超越肉体的证明,是执念燃烧到极致的显化!
他要以自身这具残躯为最后的熔炉,以儿子的断骨为引信,点燃骨髓里最后的气血,强行刺激那本不存在的“死脉”,发出这生命绝唱的一击!哪怕这一击之后,形神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突破成果!第二条死脉贯通,骨骼密度暴增!**
嗡——!!!
一股微弱、却无比暴烈、带着无尽悲愤与毁灭意志的奇异能量波动,猛地从阿穆尔膻中穴那被刺破的“原点”爆发出来!这股力量并非天地灵气,而是他最纯粹的生命气血,混合着萧寒遗骨中的地火死脉之力,以及他自身那股倾尽三江五海也难以洗刷的不甘与复仇执念,三者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强行融合、点燃而成的——**血焰**!
这血焰,颜色暗红近黑,仿佛凝固的血液在燃烧,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死亡与毁灭的气息!它一经诞生,便如同失控的洪荒猛兽,沿着阿穆尔干枯萎缩、早已废弃不知多少年的四肢百骸疯狂流窜!
血焰所过之处,早已枯萎如干涸河床的经脉,如同被瞬间烧红的铁丝,发出刺目的红光,并且剧烈地扭曲、痉挛,仿佛随时都会断裂!他那脆弱的老骨头,在血焰的煅烧下,发出“噼啪”的、如同木柴爆裂般的声响,那是骨质在极短时间内被强行压缩、淬炼,密度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疯狂提升所发出的哀鸣!这是一种矛盾的、濒临极限的状态——骨骼在变得异常坚硬、沉重的同时,也因其内部结构的剧烈改变而变得极度脆弱,仿佛下一刻就会因为承受不住自身的力量而彻底崩碎成齑粉!
他佝偻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挺直了一些,干瘪的肌肉微微贲起,皮肤变得通红,仿佛煮熟的虾子,表面甚至开始蒸腾起淡淡的、带着血腥气的血红色雾气。恐怖的高温从他体内散发出来,让他周围冰冷的空气都开始扭曲。他整个人,就像一具被强行点燃的、行走在人间的枯骨火炬,散发着生命最后、也是最炽烈的光与热!
这不是真正的、水到渠成的贯通死脉,而是彻头彻尾的、燃尽一切的**血焚之术**!以彻底的形神俱灭为代价,向这无情的天地、向那冰冷的虚无,换取的最后一瞬、昙花一现般的辉煌!
阿穆尔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如同恶鬼般的双眼,穿透了观测窗上凝结的冰霜,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住了窗外那片缓慢旋转、吞噬一切的终极虚无——“熵寂之眼”。他枯爪抬起,那根深深刺入膻中穴、此刻已经被血焰包裹、仿佛与他血肉融为一体的断骨,被他用一股莫大的毅力,强行**拔**了出来!
“嗤——!”
一股凝练如实质的血色火焰,随着骨茬的拔出,从那个狰狞的伤口中喷射而出,却没有一滴鲜血流淌,仿佛所有的液体都在瞬间被蒸发了。他握着这根燃烧着血焰的、属于儿子的断骨,将其高高举起,手臂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仿佛那不是一根骨头,而是一柄凝聚了父子二人所有生命、所有痛苦、所有执念的——**血骨之枪**!
没有言语,也不需要任何言语。一声压抑到极致、却仿佛能穿透万古寂灭、在时间长河中留下刻痕的咆哮,从他燃烧的胸腔中,如同火山爆发般,轰然炸响!这咆哮,是他对不公命运的控诉,是对逝去至爱的告别,更是对绝对虚无的最终宣战!
然后,他用尽这燃烧生命换来的、所有的、最后的力量,将手中这把承载着一切的血骨之枪,以一种灌注了灵魂的姿态,狠狠地、决绝地、义无反顾地投向了观测窗,投向了窗外那代表着一切终点的——**虚无**!
燃烧的血焰划破了观测点内绝望的死寂,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如同一颗逆射向地狱的流星,猛地撞向了那层看似透明、却隔绝了生与死、存在与湮灭的冰冷壁障……
(第三卷《十界轮回》第15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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