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漕运新策
柳如是搞出来的那个“预算制”,就像往户部这潭死水里扔了块大石头,动静不小。各部衙门的大佬们,刚开始还骂骂咧咧,觉得凭空多了好多麻烦,得提前大半年算计着花钱,束手束脚。可几个月试行下来,嘿,还真香了!
为啥?因为有了预算,心里有底了啊!以前是大家排着队到户部要钱,倪元璐跟个守财奴似的,捂着钱袋子,谁要钱都得看他脸色,还得比拼谁的理由更充分、谁的关系更硬。现在好了,年初预算一定,该你衙门的钱,只要按计划花,手续齐全,户部一般不会卡你。虽然不能像以前那样随意超支了,但也少了扯皮的烦恼。连带着倪元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不少,终于不用天天当恶人了。
朱慈烺看着这新气象,心里那叫一个舒坦。他觉得柳如是简直就是个宝藏,挖一挖总能出惊喜。于是,他大手一挥,把那个更烫手的山芋——漕运改革,也正式交给了柳如是去牵头研究。
这漕运,可是大明帝国的经济命脉,更是政治晴雨表。每年数百万石的江南漕粮,通过京杭大运河这条主动脉,源源不断输往北方,供养着京城庞大的官僚体系和边防军队。可以说,运河通,则京师稳;运河塞,则天下乱。
但这条命脉,如今已是百病缠身,成了个巨大的贪腐和无底洞式的损耗源头。柳如是之前查账就发现了,从江南征收的漕粮,运到北京通州仓,账面损耗加上各种“合理”的克扣,竟然能高达三成!这意味着,老百姓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十石粮食,只有七石能真正到国家手里,另外三石,都喂饱了沿途数不清的蛀虫——漕运总督衙门的官员、押运的兵丁、管理河闸的胥吏、乃至沿河州县伸手的大小菩萨们。这已经成了一个盘根错节、利益固化的庞大集团。
这天,朱慈烺在乾清宫西暖阁召见柳如是和倪元璐,专门议这个事。暖阁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但话题却有些沉重。
朱慈烺指着倪元璐报上来的最新漕运损耗统计,眉头拧成了疙瘩:“看看!又比去年多了半成!照这个趋势,再过几年,咱们北伐的军粮,还没出江南,就得先被这帮蛀虫啃掉一半!柳卿,你之前提的‘漕粮折银’和‘海运补充’,详细说说,有多大把握?”
柳如是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外罩月白比甲,显得沉静干练。她微微欠身,声音清晰而沉稳:“陛下,倪大人。妾身与户部几位精通漕务的同僚反复核算过,若行‘折银’与‘海运’并行之策,短期看,风险与机遇并存;长远看,利远大于弊。”
她拿出一份详细的方案,开始一条条解释:
“所谓‘漕粮折银’,并非全盘废止漕运。而是选择一部分漕粮任务繁重、且距离运河较远的州县,允许他们将本应缴纳的实物漕粮,按照当地市价折算成银两,上缴国库。”
倪元璐插话问道:“那北方的粮食缺口怎么办?京城几十万张嘴等着呢!”
“这就是‘海运补充’了。”柳如是接着说,“朝廷用这部分折收上来的银两,可以有三个去处:其一,直接在北方粮食丰收的地区采购,比如河南、山东,就近供应京畿和边军,减少长途运输损耗。其二,委托给李华梅将军的海军护航队,或者信誉良好的海商,通过海路,从辽东甚至朝鲜购买粮食,运抵天津卫或登莱。其三,剩余部分,依旧通过运河运输,但总量减少,可以精选船只人手,加强监管,降低原有线路的损耗。”
她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点:“我们初步测算,即便算上在北方购粮可能稍高的价格,以及海运的运费,总体成本也远低于目前漕运高达三成的惊人损耗!初步估计,每年可为朝廷节省白银数十万两,甚至上百万两!而且,粮食实际到仓量,只会增加,不会减少!”
几十万两!上百万两!倪元璐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呼吸都急促了。这可不是小数目,足够再养一支精锐新军了!
朱慈烺也是心头一震,但他比倪元璐想得更深:“好处是显而易见。但柳卿,你可想过,这动的可不是一两个人的奶酪,而是成千上万靠着漕运吸血的人的饭碗!他们会甘心?”
柳如是神色凝重地点点头:“陛下明鉴。此策最大的难关,并非技术,而是人。漕运衙门、沿途州县、乃至依赖运河商贸为生的无数百姓,都会受到冲击。反对之声,必然滔天。”
倪元璐也从激动的计算中冷静下来,忧心忡忡地说:“是啊,陛下。漕运总督衙门那边,还有那些运河上的‘漕帮’,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前朝也不是没人想过改漕运,最后都不了了之,甚至……唉。”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搞不好会出乱子。
朱慈烺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思良久,忽然问道:“柳卿,如果你的方案施行,你觉得,从哪里开始试点最稳妥?或者说,怎么个搞法,能让反对的声音小一点?”
柳如是显然早有腹稿:“陛下,妾身以为,不宜立刻全面铺开,当以‘试点’之名,徐徐图之。可分三步走:”
“第一步,选择基础较好的地区小范围试点。比如,松江府、苏州府部分离海较近、漕粮任务重的县。这些地方海贸本就发达,民间对海运接受度高,而且……上海县的码头正在扩建,具备海运条件。在此试点‘折银’与‘海运’,阻力相对较小。”
“第二步,取得成效后再逐步扩大。待试点成功,粮食安全抵达北方的消息传开,朝廷有了底气,再逐步将试点扩大到整个江南海运便利的地区。”
“第三步,最终形成运河、海运、就地采购三者互补的灵活供应体系。届时,运河依旧保留,但主要承担部分粮食和朝廷急需物资的运输,其重要性下降,那些依附其上的利益集团,影响力自然削弱,再行彻底整顿,阻力便会小很多。”
“此外,”柳如是补充了一个关键细节,“在试点阶段,对于原本依靠漕运为生的船工、纤夫等底层百姓,朝廷可出台安抚政策。比如,愿意转向海运的,优先录用;愿意回乡务农的,给予少量安置费。将改革的对象,精准对准那些中饱私囊的贪官污吏和黑心把头,而非普通百姓,如此可争取民心,分化瓦解反对势力。”
朱慈烺听完,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好!好一个‘分化瓦解’,‘争取民心’!柳卿,你不仅是算账的高手,更是懂人心的谋士!倪爱卿,你觉得如何?”
倪元璐此刻已是心服口服,躬身道:“陛下,柳顾问此策,思虑周详,老臣以为可行!虽仍有风险,但确是解决漕运沉疴的一剂良方!老臣愿鼎力支持!”
“好!”朱慈烺一拍大腿,“那就这么定了!柳卿,你尽快把方案细化,写成正式的奏章。倪爱卿,你负责协调户部内部,做好准备。朕来给你们撑腰!咱们就在这上海县,先点一把火,看看这漕运的冰山,到底有多厚!”
有了皇帝的明确支持,柳如是和倪元璐干劲十足。几天后,一份名为《试行漕粮折银与海运互补疏》的奏章,就正式递到了通政司。
这份奏章就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朝堂上激起了千层浪!
首先跳出来的,就是以漕运总督衙门为代表的既得利益集团。现任漕运总督叫马士英(此马士英非南明那个,为避讳可改为马远道),是靠着钻营和贿赂前任首辅上位的,漕运这块肥肉他还没啃过瘾呢。一听到风声,他立刻联络了一批依附漕运的官员和将领,上疏极力反对。
马远道的奏章写得声泪俱下,危言耸听:“……漕运乃祖宗成法,维系国本,岂可轻言更张?海运风险莫测,风波难料,一旦有失,京师震动,谁担其责?折银之法,更是与民争利,必致谷贱伤农,动摇国本!臣恳请陛下,速罢此议,以安人心……”
他这一带头,各种反对的奏章雪片般飞来。有的说海运危险,十艘船能沉五艘(纯粹胡说八道);有的说折银会导致银贵谷贱,农民吃亏(却绝口不提漕运对农民的盘剥更重);还有的甚至搬出风水星象,说改动漕运会破坏国家气运(简直是无稽之谈)。
就连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也因为担心改革引发动荡,而持观望甚至反对态度。朝堂之上,一时间黑云压城。
朱慈烺早就料到会这样,他稳坐钓鱼台,让通政司把反对的奏章都收上来,却不急于表态。他私下对柳如是和倪元璐说:“让他们闹!闹得越凶,越说明咱们捅到他们的痛处了!你们抓紧准备试点,尤其是上海县那边,码头、仓库、海船、人员,都要提前安排好。朕倒要看看,是他们嘴皮子厉害,还是咱们实打实的粮食和银子厉害!”
与此同时,柳如是也没闲着。她知道舆论的重要性。她利用自己翰林院编修的身份(朱慈烺特赐以便她查阅资料),以及之前编纂《海国图志》积累的人脉,悄悄组织了一些支持改革的年轻官员和士子,撰写文章,在《京报》(假设朱慈烺已经办了一份官方报纸)等渠道上,宣传漕运改革的必要性和好处,重点强调改革是为了“剔除蠹虫,实惠于民,强固国本”,将矛头直指贪腐集团,而非普通运丁和百姓。
她还特意请海军司令王刚和李华梅提供了近年来海军护航以及商船海运的安全数据,用事实驳斥“海运危险论”。
朝堂上的争吵还在继续,但改革的齿轮,已经在朱慈烺的强力推动下,开始缓缓转动。一场围绕着帝国经济命脉的激烈博弈,已经拉开了序幕。所有人都知道,这《漕运新策》的颁布,只是第一声惊雷,更大的风暴,还在后头。而身处风暴眼的柳如是,此刻却异常平静,她知道自己选择的是一条艰难但正确的路,而她,并非孤军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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