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北方的噩耗与遗产
时值深秋,南京城却笼罩在一股难以言说的沉闷之中。秦淮河的水仿佛流得比往日缓了些,画舫上的丝竹声也少了往日的轻快,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滞涩。紫禁城的飞檐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勾勒出凝重而紧张的线条。
文华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江南秋末的湿寒,却驱不散弥漫在君臣心头的那片阴云。朱慈烺身着常服,坐在御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一份刚刚由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塘报。他的脸色平静,但眼底深处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御案下,首辅李岩、枢密使苏澜雪、兵部尚书倪元璐,以及几位核心阁臣和将领,皆屏息凝神,等待着天子的决断。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朱慈烺指尖与桌面接触发出的轻微“嗒、嗒”声。
良久,朱慈烺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消息,核实了?”
兵部尚书倪元璐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多方渠道印证,确凿无疑。闯逆……李自成,已于月前,在湖北通山县九宫山一带,被当地程氏地主组织的团练武装袭杀。其尸首……已被清军验明正身。”
“九宫山……”朱慈烺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似是嘲讽,又似是慨叹,“拥兵百万,横扫中原,逼死先帝的闯王,最终竟陨落于乡间团练之手。历史,有时候真是讽刺。”
首辅李岩接口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唏嘘:“陛下,闯逆败亡,看似突然,实则有迹可循。山海关一败,其精锐尽丧,元气大伤。之后一路溃退,军纪败坏,民心尽失。内部诸将各怀异志,刘宗敏、牛金星之辈争权夺利,早已非铁板一块。其败,是必然。”
殿内响起几声压抑的叹息。对于在座的很多明朝旧臣来说,李自成是逼死崇祯皇帝、覆灭北京的罪魁祸首,是十恶不赦的逆贼。他的死,本该是大快人心之事。但此刻,却没人能真正高兴起来。因为所有人都清楚,李自成这面曾经吸引了大清绝大部分火力的“盾牌”倒下之后,整合了关外和北方力量的庞然大物——大清,下一个目标,毫无疑问将是偏安江南的大明朝廷。
“朝野上下,有何反应?”朱慈烺又问,目光投向负责情报和监察的苏澜雪。
苏澜雪今日未着戎装,一身玄色宫装更衬得她面容清冷。她声音平稳地汇报:“陛下,消息传开,反应各异。一部分官员和士绅,尤其是与闯贼有血海深仇的北方南迁之士,确实弹冠相庆,认为国贼已诛,天理昭彰。但更多有识之士,则深感忧虑。市井坊间,百姓们议论纷纷,多是担忧清虏即将南下,人心浮动。”
她顿了顿,继续道:“此外,据各地影卫和军报反馈,自李自成败亡的消息确认后,原本活动于河南、湖北交界地区的几股原大顺军残部,动向变得异常活跃。其中,以郝摇旗、刘体纯等部最为明显。他们似乎失去了主心骨,正在向南,向我大明控制区方向流窜。部分小股部队甚至派来使者,言语间有试探归顺之意。”
“郝摇旗……刘体纯……”朱慈烺的手指停止了敲击,轻轻点着这几个名字。这些都是李自成麾下能征善战的悍将,虽然出身流寇,但久经战阵,其部下也多是与清军见过血的老兵。他们现在成了无根的浮萍,是一把双刃剑。
兵部尚书倪元璐眉头紧锁,出言提醒道:“陛下,此等流寇,反复无常,狡诈凶悍。昔日高杰、刘良佐等人归顺,尚费朝廷周折,方才安抚。如今这些闯贼余孽,穷蹙来投,恐非真心,万一包藏祸心,或与清虏暗通款曲,则我江南腹地危矣!臣以为,当严令边境守军,紧闭关隘,绝其南下之路,或……或寻机剿灭,以绝后患!”他的态度代表了朝中相当一部分保守官员的想法,对“流寇”有着根深蒂固的不信任和敌视。
这时,一位年轻的将领,新近因功升迁的京营参将忍不住开口:“倪部堂此言差矣!末将以为,郝摇旗等人虽是流寇出身,但其部下兵卒骁勇,且与清虏血战多年,仇恨极深。如今他们穷途末路,若我大明能施以怀柔,给予生路,未必不能化为我用。如今朝廷正缺能与清虏野战争锋的精锐老兵,若能收编此部,加以整训,无疑是北伐一大助力!”这是军中务实派的声音,更看重实际战力。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渐起。
“收编?谈何容易!其贼性难改,如何管束?”
“难道就任由他们流窜地方,劫掠百姓,或最终投了清虏,反过来打我们?”
“可贸然接纳,万一引狼入室……”
“此时不用非常之策,何以应对非常之局?”
朱慈烺静静地听着双方的辩论,没有打断。他知道,这不仅是关于如何处理郝摇旗部的问题,更是关乎新明朝面对这个剧变时代的态度和策略。是固守传统的华夷之辨、忠奸之分,画地为牢?还是敢于打破常规,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应对最主要的敌人?
等到争论声稍歇,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御座之上时,朱慈烺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李自成死了,他欠下大明的血债,算是用他自己的血,抵了一部分。”他先定下了基调,承认李自成的罪责和其败亡的必然。“但,诸卿须明白,逼死先帝、覆我神京的首恶是李自成不假,可如今,占我故都、蹂躏我北地百姓、亡我华夏之心不死的,是东虏,是建奴!”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北方:“李自成这面挡箭牌倒了,我大明,就要直接面对建奴的全部兵锋!此时此刻,凡是愿意拿起刀枪对抗建奴的,无论他过去是官是贼,是兵是民,都是我大明的潜在盟友,是我华夏血脉可以争取的力量!”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倪元璐等持保守意见的大臣:“郝摇旗、刘体纯之辈,是流寇不假,但其麾下士卒,大多亦是迫于生计的苦命人,更是与东虏有血海深仇的汉子!他们如今走投无路,前来投奔,我大明若拒之门外,甚至刀兵相向,岂不是逼他们掉头去投靠建奴,或是沦为祸害地方的流匪,徒耗我大明元气?”
“陛下圣明!”李岩适时附和,“此正乃‘千金买马骨’之时。若能妥善安置郝摇旗部,必将吸引更多北方抗清力量来归,亦可向天下彰显陛下廓然大度、唯才是举的胸襟!”
朱慈烺点了点头,对苏澜雪和倪元璐下达了明确的指令:“枢密院、兵部联合行文,传谕湖广、江西等地前线督抚及总兵官:对于原大顺军残部,尤其是郝摇旗、刘体纯等有名号之将领派来的使者,以礼相待,谨慎接触。可先行给予口头承诺,准其部在指定区域暂时驻扎就食,但必须严加戒备,并责令其约束部众,不得劫掠地方。”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同时,着令前线将领,暗中详查其部虚实、士气、以及与清虏有无勾结之迹象。派出得力干员,潜入其军中,摸清底细。若其真心归附,可逐步给予粮饷,委以边陲防务,但必须打散编制,掺入我军骨干,徐徐图之,加以改造。若其虚与委蛇,心怀叵测……则寻机以雷霆手段,果断处置,绝不姑息!”
“是!臣等遵旨!”苏澜雪和倪元璐齐声应道。朱慈烺这番“刚柔并济、边抚边剿”的策略,既展现了胸怀,也保留了警惕和手段,让持不同意见的双方都勉强能够接受。
“另外,”朱慈烺补充道,“李自成虽死,但其部分旧部散落各地,影响力犹存。可暗中散布消息,言明我大明既往不咎,凡抗清志士,皆可来投。对于零星来归的将领士卒,要妥善安置,厚给赏赐,树立榜样。”
“臣明白。”苏澜雪领命,她知道,这又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情报和人心争夺战。
会议散去,众臣行礼退出文华殿。朱慈烺独自走到殿门口,望着外面灰沉沉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李自成的死,标志着一个时代的彻底终结,也预示着更加残酷、直接的血雨腥风即将来临。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北方的噩耗,是危机,但也蕴含着机遇。如何将这苦涩的“遗产”转化为北伐的助力,将是对他这位新生帝国皇帝智慧、魄力和手腕的严峻考验。他知道,留给南京朝廷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必须更快,更稳,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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