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城与海港城仅有一海之隔,但这段路程却足有三百多里地,要穿过跨海大桥,途经南塘镇这个法外之地,再开上小半天外环高速,方才抵达海港城老城区。
海风从车窗缝隙钻入,带着咸腥的气息拂过萧文的脸颊。他靠在驾驶座上,目光沉静地望着前方笔直延伸的公路。天边朝霞已褪,阳光如金箔洒落在桥面之上,跨海大桥宛如一条银色丝带,横卧于碧波万顷之间。远处岛屿星罗棋布,渔船点点,像是被遗忘在时间之外的旧梦。
对于这条路,萧文已经非常熟悉了。
他曾陪同于曼丽,在这浩渺大海上为穆海棠海葬。那天夜黑风高,危机四伏,曹大康突然现身,枪声划破寂静,生死一线间,他和于曼丽被迫跳入冰冷的海水。那一次,他们几乎被海水吞噬,若非老青及时搭救,二人早已葬身鱼腹。
而南塘镇,则是他命运转折的起点。那个藏污纳垢的小镇,曾见证他带着赵岚与唐凤闯入“海皇宫”,将白二打得半死不活,只为逼问刁哥下落。那天的海皇宫回荡着各种惨叫,酒瓶碎裂的声音如同命运崩裂的裂痕。
还有那个小小的渔村——偏僻、安静,依偎在南塘镇背后的海岸线上,十几座低矮的房屋错落分布,屋顶长满青苔,门前晒着渔网,鸡犬相闻。他曾和于曼丽在那里躲过追杀,若非老青出现,他们恐怕早已困死跨海大桥之下。
归途漫漫,日近晌午。
阳光正盛,照得柏油路面蒸腾起一层薄雾般的热气。萧文心情颇为放松,一边驾车,一边把玩着那枚海龙令。令牌通体漆黑,正面雕琢着盘龙纹路,背面刻有一个“令”字,在光线下泛着幽微光泽。这块令牌意义非凡,在黑道帮会大佬眼中可算无价之宝,象征权力与财富,持此令牌者可大肆走私,洗钱,将黑道生意合法化。
可萧文却只把它当成一个普通物件。值不值钱无所谓,关键是回去了可以向龙王叔有个交代。
车一路疾驰,穿过跨海大桥,两侧风景由开阔海域渐变为陆地丘陵。山峦起伏,林木葱茏。距离南塘镇越来越近,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尘土与柴油混合的味道。
萧文还记得于曼丽临别时的眼神——清冷如月,却又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脆弱。临行前,于曼丽委托他去南塘镇找老青,打听冷薇的下落。
于曼丽这一生的心结,唯有冷薇可以解开。她们曾是姐妹,注定羁绊终生。
如今,冷薇死而复生,已成为“蝴蝶杀手”,游走于黑暗世界的边缘,身患艾滋病,行踪诡秘。若真是她,那她已饱受病痛折磨整整九年!
萧文握紧方向盘,指节微微发白。他想尽力劝说冷薇做回自己,脱离杀手组织,做个有血有肉的人。他也会想尽办法帮助她对抗病魔,哪怕只是陪她走完最后一程。这是他唯一能做的,算是对冷薇两次救他性命的报答。
可是,就在距离南塘镇不足五公里处,前方天际忽然升起滚滚浓烟,如墨云压顶,遮蔽了半边天空。
萧文猛地踩油门加速,很快便抵达南塘镇附近。萧文迅速踩下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声响。他推开车门飞身下车,迎面扑来的热浪夹杂着焦糊味,呛得人喉咙发紧。他眯起眼望向南塘镇后方——正是那个渔村的方向!
火光虽未蔓延至主街,但渔村所在的位置已被烈焰吞没,十几座老旧房屋尽数陷入火海。火焰跳跃着爬上屋顶,噼啪作响,木梁断裂之声隐约可闻。浓烟滚滚升腾,直冲天际,惊飞一群海鸟,盘旋哀鸣。
“冷薇……老青……”萧文心头一紧,转身狂奔而去。脚下的砂石路崎岖不平,杂草丛生。他奔跑中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衣领。几分钟路程,累得他呼哧带喘,大汗淋漓。等来到渔村村口,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住——心跳加剧,几乎窒息。
这小小的渔村,十来座老旧的房屋已然被熊熊大火焚烧殆尽。火势正猛,火舌仍在舔舐残骸,余烬随风飘散,如同灰蝶纷飞。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木材、塑料与……血腥味。
萧文抖动风衣扇去浓烟,强睁双眼冲进村内,“冷薇……老青……冷薇……”他的声音嘶哑,穿透火场的轰鸣。
然而,小渔村内除了被火焰包围,还有不少渔民尸体——或倒在院外,仰面朝天,双眼圆睁;或躺在路边,手中仍紧握渔叉;亦或葬身火海,只剩焦黑轮廓。死因各异:有的胸前多个弹孔,血迹早已凝固;有的脖颈割裂,喉管暴露在外;还有一人双手紧扣地面,似在最后时刻试图爬行求生。人数足有十几个,皆是一身渔民打扮,粗布衣裳,胶鞋破旧,腰间挂着捕鱼工具。
这触目惊心的景象,让萧文脊背发凉,寒意自尾椎直窜头顶。一种不祥预感涌上心头——难道冷薇也葬身火海了?老青呢?他是东南亚退役特种兵,精通格斗与丛林作战,反应敏锐,警觉极高,怎会毫无反抗就被杀害!?
浓烟愈发浓重,熏得他双眼刺痛,泪水直流。他不得不半蹲下来,用袖口捂住口鼻。视线模糊中,只见远处土岗上站满了南塘镇的居民——男女老少皆有,一个个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却无人敢靠近。
“是不是白二干的!?”萧文自言自语,最先想到的屠村凶手是白二。可随即冷笑摇头——白二又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有些手段的鸡头而已,哪有胆量策划如此精准狠辣的屠杀?更别说杀死老青,“冷薇……咳咳咳咳……”他又咳了几声,眼泪横流,却不肯放弃寻找。
嘎吱……
脚下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动,像是玻璃碎裂,又似金属折断。
萧文低头一看,蹲下身子拨开灰烬,竟是一副蝴蝶面具——赤红诡异,双翅展开,原本栩栩如生的蝶翼此刻断裂成数截,沾满黑灰与暗褐色血迹。
那一瞬,萧文怔住了。伸手缓缓拾起面具,指尖触到那冰冷的材质,仿佛触摸到了一段逝去的岁月。
这是冷薇戴的蝴蝶面具!而现在,这副面具破碎于此,染着血迹……
萧文心如刀绞,手指微微颤抖。难道冷薇……真的死了?
他不敢多想,紧紧攥着面具冲出浓烟。再不出来,他会被呛死。身后几座房屋轰然倒塌,火势蔓延极快,根本无法施救。跑出村口,他喘息未定,立即冲上南塘镇那道土岗,大声喝问那些围观的人:
“谁干的!?”
人群顿时一静。
这些人,有南塘镇的按摩女,也有小商铺老板,还有白二的马仔,几乎大半个镇子的人都来了,一个个面色发白,眼神惊恐。
“不知道……天亮那会儿就听村里有枪响,没几分钟就着火了,等我们聚过来的时候,火已经烧着了所有房子……但是……没看见有陌生人……”一名中年妇女颤声说道,手中还抱着个菜篮。
“是啊,光听见枪响了,像过年放鞭炮似的。”另一个老头接口,唉声叹气连连摇头。
“造孽啊,十几口人,还都渔民,这得多大的仇啊,杀人放火!”有人叹息,语气悲悯。
几个围观者相继答话,表情不忍。他们和渔村那十来户渔民都很熟悉,算是老街坊了。平日里,渔民打鱼归来,会把新鲜鱼虾低价卖给镇上,从不缺斤少两,也从不哄抬物价,是当地最朴实的一群人。想不到竟遭此横祸,被屠戮殆尽,房屋焚毁,尸横遍地。
“白二呢?”萧文怒声质问,尽管凶手未必是白二,可他仍是南塘镇最有权势的人,理应出来主持局面。
“他……海皇宫……喝酒呢……”一个白二的马仔吭哧瘪肚地回答,脸色发白。他认出了萧文——不久前,此人带着两名女子,把白二打得半死,连同一众马仔也被揍得遍体鳞伤,场面太过震撼,至今难忘。
“喝酒!他还有闲心喝酒!”萧文咬牙切齿,眼中怒火燃烧。他戴上钛合金指虎,金属关节在阳光下闪出冷光。纵步狂奔,越过土岗,冲入南塘镇大街。街道宽阔笔直,路旁店铺林立,招牌斑驳,行人纷纷避让,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浑身煞气的男人。
白二自从上次挨了顿毒打以后,养伤一个星期才勉强痊愈,却不敢离开南塘镇一步,甚至萌生了远遁他乡的念头。可接下来几天啥事没有,白二的心又放回了肚子里,于是接着干老本行,隔几天就弄几个漂亮按摩女回来,分配到各个洗头房。
再然后,白二又开始花天酒地,尽情享乐,把前些天挨打的事抛之脑后。
渔村着火,所有渔民被杀,白二听说了,可白二的做人宗旨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火不是他放的,人不是他杀的,杀人放火的凶手也没跑到南塘镇撒野,管那么多干嘛,该吃吃,该喝喝,白二连看都没出来看。
几分钟后,萧文再次站在“海皇宫”高级会所门前,直接闯入大门!
大厅内灯火通明,酒香四溢。
白二正坐在一楼摆好的酒席旁,搂着两个年轻女子,左拥右抱,笑得放浪形骸。身边那个三尺来高的丑八怪高矮子围前围后伺候,端酒递菜,谄媚至极。
“白二!”萧文闯入海皇宫,怒声暴喝。
“啊……”白二闻声望去,见来人又是萧文,穿着一身黑色风衣,头发凌乱,满脸怒色,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摔在地上,屁股着地,酒杯打翻。
“你妈的,过来!”萧文怒不可遏。
渔村被屠,死了十几条人命,白二身为地方头目,竟然视而不见,还在花天酒地!连普通百姓都知唏嘘哀叹,此人却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萧文上前伸手去薅白二的头发,动作迅猛如鹰。可那个高矮子护主心切,蹦跳着拦在前面,“你干嘛!滚出去……哎呀——!”话音未落,萧文一脚踹出,力道凶猛,如踢足球般将高矮子踹飞出去,撞翻一张桌子,碗碟碎裂,饭菜泼洒一地,当场昏死过去。
“出来!”萧文一把拎起白二衣领,将其拖拽而出。
白二半边脸贴地,吓得瑟瑟发抖,连连求饶:“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我都没出去看……”
“你他妈有没有点良心!”萧文怒吼,抬脚踩在他后脖颈上,力量之大,令其痛叫连连。
“渔村死了十几口人,房子全烧了,你还有心情喝酒泡妞?起来!”他又狠狠拎起白二后衣领,噼啪噼啪一顿拳脚招呼上去,每一击都含着愤怒与失望。
啪嚓!白二被打得原地旋转,砸翻酒桌,饭菜落满全身。
萧文一把抓住他右脚踝,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到海皇宫门外,又沿街拖行十几米远,来到后侧空地,刚好可以望见渔村全部景象。
“你他妈看看!”萧文指着远处仍在冒烟的废墟,声音沙哑,“整个村子全烧没了,十几口人横尸遍地!你连个救护车都不叫?我去你妈!”说完,又是一拳砸下,白二当场栽倒,嘴角鲜血直流,两颗大牙脱落,疼得咧嘴哭嚎,泪流不止。
“以后别让我看见你!”萧文怒指白二,眼中杀意一闪而过。这货典型的为富不仁,活着纯粹浪费空气!
“我错了……我这就打电话报警……”白二满嘴鲜血,终于想起该做的事。
“滚你妈的!”萧文骂了一句,转身离去,懒得再动手。
不多时,渔村彻底化为灰烬,所有渔民无一活口。搜救人员赶到时,只找到几具焦尸,身份无法辨认。
唯独——不见冷薇与老青的尸体。
萧文站在村口,久久伫立。手中紧握着那副破碎的蝴蝶面具,指节泛白。夕阳西下,余晖洒在他身上,拉出一道孤长的身影。
他仰望苍穹,心中默念:冷薇,如果你还活着,请一定要平安无事。于曼丽还在等你,她的心结只有你能解开。如果……你不幸死了,那你在天上看着,我会亲手把这群恶魔找出来,碎尸万段!
新的谜团血案犹如一座大山,死死压在萧文心头。他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发誓要彻查到底。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杀人放火,简直无法无天!
午后三点多,萧文驾车回到海港城新城区,直抵青山墓园。
这里埋葬着冷薇的父母骨灰,也立着她的空坟。碑文简洁:“冷薇,生于1983年,卒于年1999年”。下方刻着一行小字:“愿风载你归,星引你路。”
萧文将蝴蝶面具轻轻放在墓碑前,凝望着照片上那张清丽而又干净的脸庞——眉如远山,眸似寒潭,唇角微扬,透着几分疏离与决绝。
萧文心绪逐渐平复,却又更加沉重。冷薇救过他两次。第一次是在黄鹤湖风景区;第二次是在烽火台,萧文无以为报。他相信冷薇没死。冷薇身为海港城最顶尖的职业杀手,手段凌厉,心思缜密,除了艾滋病,没人能轻易夺走她的命!可她现在究竟在哪?要不要把此事告诉于曼丽?
思来想去,萧文长叹一声,转身走下青山墓园的石阶,身影融入暮色之中。
天快黑了,豪宅花园小区恢复往日宁静。路灯次第亮起,映照着修剪整齐的灌木与蜿蜒小径。大部分住户早出晚归,生活平淡如水。这里的房子根本算不上豪宅,许多有点积蓄的普通人也能买得起,因此早已售罄,每到周末最为热闹。
停好车,萧文正欲回家,忽然瞥见远处公园花坛边的长凳上坐着一个人。一身黑色长裙,头发高高挽起,身形纤瘦。身边斜放着一副拐杖,右腿膝盖缠着白色绷带。
虽然离得远,可萧文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于曼丽。他眉头微皱,脚步顿住。于曼丽本该静养,医生反复叮嘱不得擅自外出。可她偏偏不听话,还走了这么远……
犹豫片刻,萧文决定暂时不提冷薇的事。不能让她伤心过度。毕竟,尚未发现尸体,她肯定还活着——这是他的直觉,也是他唯一的信念。
深吸一口气,萧文脸上转忧为喜,眉开眼笑地走了过去,“于曼丽,你就是不听话,大夫都说了,你要静养,谁让你出来的?还走这么远。”
于曼丽缓缓转过清澈目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嘴角轻微上扬,似笑非笑:“你回来了,没出什么事吧?”
萧文一屁股坐到于曼丽身边,笑着叹气:“你是希望我出事,还是希望我不出事?”
“废话,你说呢?”于曼丽怒怼一句,语气中却藏着一丝无奈与关切。
“放心,咱俩不在一起,肯定不会出事。”萧文嬉皮笑脸,故意打趣。
“没出事就好。”于曼丽低声说,顿了顿,盯着他的眼睛,小声问:“见到冷薇没有?”
萧文神色不动,从口袋里取出那个U盘,递过去,脸上浮现出轻松一笑:“没,但是见到老青了,他说冷薇有任务,又玩消失了,估计过段时间能回来。对了,回去看看这个吧,也好帮我交差。”
晚风拂过,吹动于曼丽的发丝。于曼丽接过U盘,指尖微颤,却没有追问。
夜色渐浓,万家灯火次第点亮。
而在新城区某处隐秘角落,一双戴着赤蝶面具的眼睛,正静静注视着这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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