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窗外的城市如一幅被墨色浸染的画卷,霓虹灯在远处楼宇间闪烁,像是暗流涌动的信号。风从半开的窗缝钻入,吹动了书桌上几张散落的文件,纸页轻颤,仿佛预示着某种不安的讯息。
萧文的书房不大,却陈设得极为讲究。深棕色的实木书架靠墙而立,上面整齐排列着各类法律典籍与犯罪心理学专着——那是他早年警校时期的遗物,如今虽已转行成为职业侦探,却仍习惯性地保留着这份严谨。笔记本电脑在书桌中央亮着幽蓝的光,映照出他略显疲惫的脸庞。他伸手插入U盘,动作干脆利落,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咔哒”一声,视频开始播放。
于曼丽坐在电脑前,一身黑色长裙衬得她肩线冷峻,右腿因伤微曲,拄着一副金属拐杖倚在桌边。她的目光紧紧锁住屏幕,瞳孔微微收缩,像是捕捉到了什么致命的细节。
萧文没有坐下,只是弯腰站在她身侧,一只手撑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抬起,指向画面中那个清晰的身影:“看,这个人就是你们新城区黑道的内鬼。给他开门的是韩四,房间里还有曹大康和黄金山。”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老练,“这个内鬼,不用我说,你应该知道是谁了?”
于曼丽没立刻回答。她只是缓缓咬了一下下唇,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良久,她才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扇的嗡鸣盖过:“是他……”
“罗子君!”萧文接话,语气笃定,“不过,这人现在已经嗝屁了。今天他又出现在深城大酒店——”他如实述说了罗子君与曹大康之间的生死博弈:一场惊心动魄对局,最终以曹大康诈死引爆一兜子炸弹收场,整层框架楼化作炼狱,无人生还。可就在他说完最后一句时,余光瞥见于曼丽的脸色非但未缓,反而愈发阴沉,眉宇间竟浮现出几分不安。
萧文心头一紧,察觉异样,立刻追问:“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于曼丽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他,一字一句地斩断空气:“他不是罗子君!”
“那他是谁?”萧文的脑袋里有些乱了,狐疑满面的盯着于曼丽,眉头拧成一团,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就是罗子君!曹大康亲口叫的,我离得不远,听得清清楚楚,这还能有假?”
“他不是!”于曼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仿佛每一个音节都刻进了骨子里。
萧文怔住了,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盯着于曼丽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忽然意识到——她说这话,并非出于猜测,而是源于某种确凿的认知。
“那他是谁?”萧文的声音里混杂着震惊与荒谬感。
于曼丽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刻进石碑般沉重:“罗子臣。这人叫罗子臣,是罗子君的亲弟弟。”
“你不会是在耍我吧?哪儿又冒出个‘罗子臣’来?再说,如果真是什么弟弟,那这枚海龙令你怎么解释?”萧文猛地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黝黑的令牌,重重拍在桌上,金属撞击木面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炸开。
那是一枚通体乌沉、雕刻着腾龙纹路的黑金属令牌,表面泛着冷光,仿佛浸染过无数鲜血。龙首昂扬,鳞爪飞扬,透出一股古老而危险的气息。
于曼丽只是淡淡扫了一眼,脸上毫无波澜,仿佛那不是足以撼动整个新城区黑道格局的至宝,而不过是一块路边捡来的废铁。
“新城区黑道罗家四将,”于曼丽缓缓开口,语调平稳却极具穿透力,“你可以亲自找个黑道大佬打听打听,没人不知道这兄弟四个。”
“四个……兄弟四个?”萧文喃喃重复,脑袋嗡嗡作响,像是被雷劈中。他对海港城的黑道势力本就知之甚少,此刻更是感觉一脚踏进迷雾森林,方向尽失。
于曼丽迎着他困惑的目光,继续说道:“对!文武君臣,罗家四将。他们是四胞胎,一母所生,长相不能说一模一样,但相似度也有百分之九十五。若他们并肩站在一起,普通人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但我敢说,视频里这人,是罗子臣,罗家的老幺。”她的语气斩钉截铁,眼神中没有丝毫动摇。
萧文彻底愣住,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曹大康为什么叫他罗子君?难道连他也认错了?”
“原因很简单。”于曼丽伸出三根手指,条理分明,“第一,曹大康久居老城区,对新城区黑道各大帮会能有多了解?第二,罗家四将崛起不过几年,年轻得很,许多新城区的大佬都会弄混他们的身份。第三——”她冷笑一声,“要是罗子臣一开始就自称他叫罗子君,曹大康会怀疑吗?他们不过是初识罢了。”她又拿起桌上的海龙令,指尖轻轻摩挲那冰冷的龙纹:“还有这个……这令牌经常在罗子君和罗子臣之间传递。他们哥俩主要干的是贩卖枪支,罗子君负责组织货源,罗子臣负责分销渠道。但海龙令只有一枚,谁拿着它,就能畅通无阻地调动资源。所以有时候,令牌在谁身上,完全取决于任务安排。”
萧文沉默了。那些盘踞在他心头的疑问,像冰层遇阳,层层融化。他终于明白为何一切线索看似合理却又处处违和——原来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他原以为亲手揭开了内鬼真面目,正准备向龙王叔有个交代,却不料差点酿成大错。幸好没急着回复龙王叔,否则又得被这老瘸子奚落一顿,弄不好还要被扔海里喂鱼。
“罗家四将……”萧文低声咀嚼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一幅江湖画卷。
“老大罗子文,一年前死于江湖仇杀。”于曼丽语气变得沉重起来,“被一群外来悍匪乱枪打死。起因是他卖给对方一批92式手枪,结果中途坐地起价,交易谈崩,当场命就没了。老二罗子武,先天哮喘,半年前在码头和毒贩火拼时发作,送医不及时窒息身亡。”她说到这里,眼神微黯,似乎也感慨命运无常,又继续说道:“这兄弟四个横行霸道,树敌众多。其中罗子君最有头脑,心思缜密,擅长算计。他和罗子臣长得最像,若他们早有预谋,互换身份也不是不可能……”
“等等。”萧文突然打断,眼中闪过好奇,“你说你能分辨出谁是罗子君,谁是罗子臣?可他们长得那么像,你到底是怎么认出来的?我又没见过罗子君,自然看不出差别。”
于曼丽微微一顿,嘴角浮现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随即又敛去,“罗子君是丹凤眼,眼角微挑,自带一股阴柔之气;而罗子臣两个眼睛都是单眼皮,眼神更冷、更硬。”她顿了顿,声音略低了些,眸光微闪,“还有……一年前,罗子君托人想认识我。他说有重要合作要谈。后来我们在一家私人会所见过一次,短短十分钟,足够我看清他的五官轮廓。”她顿了顿,眸光微闪,“而且……他还试图靠近我,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说到这儿,她脸颊竟掠过一抹极淡的红晕,转瞬即逝。显然,罗子君想攀龙附凤,和于曼丽拉近男女关系,却被于曼丽无情拒绝了。
萧文瞪大眼睛,旋即咧嘴一笑:“哟呵,那混球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还想和你打炮?”
萧文是打心眼里反感罗子君、罗子臣哥俩那副嘴脸,哪儿配得上于曼丽的倾国倾城,美若天仙。简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可萧文这张嘴又欠抽了,真是心直口快,想啥说啥。
“你滚!”于曼丽瞬间翻脸,怒目相向,抄起手边的笔就要砸他,“会不会说人话!”
“呃……口误,口误……”萧文讪笑着躲闪,心里却暗叹:连这种人都敢打她的主意,胆子也是真肥。想到此处,他心头莫名涌起一阵躁动,连忙岔开话题:“这么说,罗家哥四个已经嗝屁仨了,只剩下一个罗子君。干脆,赶紧把他是内鬼这事儿告诉龙王叔,让他出面解决此事。”
“绝对不行!”于曼丽斩钉截铁地拒绝,神色凝重。
“干嘛不行?你堂堂黑道一姐还怕他啊?”萧文急了,声音提高,“咱有证据证明他就是吃里扒外的内鬼,还怕他作甚!
“不是怕。”于曼丽摇头,眉心紧锁,“是你那证据证明不了什么。要是找罗子君当面对质,他咬死不承认,一口咬定这是罗子臣背地里干的,你能拿他怎么办?据我所知,罗子臣常年往返深城,贩枪渠道正是那边的一伙黑帮。这就足够让罗子君全身而退,反而还会打草惊蛇,让我们陷入被动。”她轻叹一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罗子君,确实是近年来新城区黑道中最令人忌惮的后起之秀。他以贩卖枪支弹药起家,手段狠辣,布局深远。海港城如今枪支泛滥,街头械斗频发,背后皆有他的影子。而更可怕的是,他今年竟获得了海龙令——这枚象征权力与豁免的令牌,让他拥有了贩卖枪支的合法外衣,短短大半年时间便建立起庞大的帮会势力。
“但是……”于曼丽忽然将视线落回桌上的海龙令,眸光一闪,“萧文,这枚令牌已经归你了。”
“开什么玩笑?”萧文猛地跳起来,瞪圆双眼,“这玩意儿干嘛用的我都不知道,我还打算交给龙王叔呢,别往我头上扣锅!”
于曼丽却笑而不语,片刻后才道:“持有海龙令者,可在海港城、深城,以及周边所有沿海城市自由通行,随意开展走私、洗钱、贩枪、运营赌场等非法生意。它不仅是财富钥匙,更是权力图腾。”
萧文听得头皮发麻,连连摆手:“得得得,你说这些对我没用!我又不是道上的人,什么时候干过这种营生!这烫手山芋,你看着处理吧,我可不要。”
“你先拿着。”于曼丽语气坚决,“关键时刻,可以用它压罗子君一头。海龙令在他手中丢失,是史无前例的大事,他肯定自乱阵脚。但记住——这事必须保密。我建议你先暗中盯他几天,沉住气。”
萧文沉默下来,脑海中思绪翻涌,“可是……”他抬起头,目光灼灼,“你们海龙帮到底图什么?像罗子君、朱恒江这些人,哪个不是祸害一方?说难听点,这群人就是祸害人间的妖魔鬼怪,没一个好饼!那朱恒江仗着有黑道背景,各种拖欠工程款,害得十几个包工头苦不堪言;这个罗子君卖枪,也不是什么好鸟,再加上另外那几个海龙令持有者,百分百也是群败类。你们海龙帮放任他们横行霸道,还给他们发‘许可证’,这不是助纣为虐吗?”
萧文的骨子里有很强烈的正义感,他表面吊儿郎当,满嘴屁话,那是性格原因,可他从未做过有违良心的事,所以,打心眼里看不惯黑道这群大佬坑人害人,那所谓的六枚海龙令,真如黑道非法买卖的经营许可证,百害而无一利。
于曼丽静静听着,忽然笑了,笑容里却带着悲悯。
“你懂什么?以为海龙帮是为了敛财?”于曼丽轻声道,“每个海龙令持有者每年必须上缴三成利润,这些钱去了哪里,你以为被海龙帮中饱私囊了?告诉你,新城区的慈善机构海龙医院、福利院、养老院……全是由这笔资金支撑。你知道去年冬天有多少流浪汉因为海龙食堂活下来吗?有多少孤寡老人能在临终前住进干净的病房?”
于曼丽随之语气渐重:“这个世界非黑即白,但无论好人坏人都是善财难舍。没有海龙令,这些见不得光的黑道生意照样有人做,更没有约束机制,会有更多更恶的人取而代之。我们海龙帮不是纵容罪恶,而是在控制罪恶,用黑暗的力量去照亮一些角落。”
萧文怔住了。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正义与现实之间的鸿沟,从未如此清晰地展现在他面前。
“你们俩说够了没有?不吃饭啦!”赵岚站在书房门口,双臂环抱胸前,眉梢微蹙,语气里透着明显的酸意。她穿着居家素服,头发随意挽起,手里还抓住沾满油渍的炒勺。
“饭好了!?”萧文这才反应过来,肚子应景地咕噜一声。
“做好快一个小时了!”赵岚翻了个白眼,“拜托你们别光顾着在里面谈情说爱,以后结婚了慢慢聊不行吗?”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于曼丽轻咳两声,低头整理裙摆,耳尖微红。萧文则尴尬挠头,顺手拿起靠墙的拐杖递过去,又小心翼翼扶她起身,随口强辩道:“谁谈情说爱了,我们聊正事儿呢!”说话间,搀着于曼丽往外走,“走吧,吃饭了。”
赵岚站在原地,望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长叹一口气。她知道,那个总爱笑、总围着她转的萧文,正在一点点远离。而那个拄着拐、眼神凌厉的女人,已悄然走进了他的世界中心。窗外,夜深了。城市的灯火依旧闪烁,却照不进某些人心底的角落。
喜欢海港城风云请大家收藏:(m.bokandushu.com)海港城风云博看读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