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县令张显那令人嫌恶的身影连同其仆从彻底消失在县衙门外,偏厅内凝滞压抑的气氛才仿佛被戳破了一个口子,缓缓流动起来。
令狐蕃离目光扫过那几个仍侍立一旁、神色各异的胥吏衙役——有人眼中藏着好奇,有人流露出不忍,更多人则是习以为常的麻木——他不动声色地挥了挥手,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都退下吧,各司其职。”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空旷的偏厅内只剩下令狐蕃离、一直静立角落如同背景的桓城玉,以及那个依旧瑟瑟发抖、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墙壁阴影里的绿衣少女。
令狐蕃离缓步上前,在距离少女数步之遥处停下,这个距离既不至于让她感到压迫,又能清晰地传递他的话语。他刻意放缓了声音,褪去了方才与张显周旋时的官场辞令,流露出一种罕见的、发自内心的温和:
“姑娘,莫要害怕。他已经离开了。”他声音低沉,试图传递一丝安定,“你……叫什么名字?家乡本是何处?又是如何……被送到这张家府上的?”
他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试图用这份平静安抚她受创的心神。
“你且定定神,告诉我,你唤作何名?又是如何……落入张家之手的?不用害怕,慢慢来。”
少女闻言,如同受惊的小兽般,怯生生地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脸庞。她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官员清俊而沉静的面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张显之流的淫邪与轻蔑,只有一种令人安定的平和,心中的恐惧壁垒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然而,这缝隙中涌出的,却是更汹涌的悲伤与委屈。她吸了吸发红的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断断续续地开始诉说,每一个字都像是浸满了泪水:
“回……回老爷话……民女……民女叫小莲……家……家原本在城西三十里外的杨柳村……”
她的声音因哭泣而颤抖,几乎不成调子,
“去年……去年开春,爹爹……爹爹染了恶疾,卧床不起,家里……家里实在拿不出钱请郎中抓药……就那么……那么去了……”
提及亡父,她的眼泪滚落得更急,“没想到……没想到头七还没过,张家……张家庄子上的管事就带着打手上门,硬说爹爹生前为了治病,欠了他们印子钱,利滚利……把我们家里那几亩薄田都抵了去,还说……还说不够……就……就强行把民女拉走抵债……娘亲……娘亲当时就气得晕死过去,没……没撑过几天,也跟着爹爹去了……”
说到此处,她已是泣不成声,瘦弱单薄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仿佛随时会瘫软下去。
令狐蕃离静静地听着,面色沉静如水,唯有袖中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不自觉间缓缓握紧,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这等趁人之危、强取豪夺、逼得人家破人亡的恶行,在这沧盐州,在这张家的治下,竟是如此司空见惯,如同吃饭喝水一般寻常吗?一股冰冷的怒意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小莲努力想止住哭泣,用粗糙的袖口用力擦拭着模糊的视线,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继续说道:
“民女……民女在这世上,就……就只剩下一个哥哥了……他叫石猛,性子倔,早年因为受不了村里大户的欺压,就……就离家出去了,听说……听说在外头漂泊,学了点本事,是个……是个没什么跟脚的散修……”
她提到失散的兄长时,浑浊的泪眼中终于闪烁起一丝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希望之光。
这丝光芒仿佛给了她勇气,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哀求,不顾一切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令狐蕃离连连磕头,前额撞击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面上,发出令人心颤的闷响:
“洛老爷!青天大老爷!民女在张家庄子上做苦役时,就听……听几个心善的婆子偷偷嚼舌根,说……说县衙里新来的洛主簿是个难得的清官好人,从不欺压我们穷苦百姓……求求您!求求您大发慈悲,开开恩,放民女一条生路吧!民女想去寻我哥哥……只要找到哥哥,我们兄妹二人,愿当年年为您烧香祈福,结草衔环也要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她的声音凄厉而绝望,充满了对自由的渴望。
令狐蕃离心中暗叹,俯身伸手,虚扶住她再次欲要磕下的肩膀,力道温和却坚定地将她搀起。看着她苍白小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和额间那抹刺目的红印,他沉声道:
“小莲姑娘,你先起来。我并非不愿助你,更非铁石心肠,只是……眼下情势,却不能立刻放你离去。”
小莲闻言,眼中那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火苗,瞬间如同被冰水浇透,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绝望与茫然。
令狐蕃离耐心解释道:
“你需明白。张县令今日将你强塞于我,是‘赏赐’,以示恩宠,我若此刻便放你离开,无异于直接打他的脸,必会立刻引来他的疑心与强烈不满。我初来乍到,如果此时放了你,于你,于我,都大为不利,甚至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他看到小莲眼中浮现的不解与愈发浓重的恐惧,语气放缓,条理清晰地为她勾勒出另一条路径:
“不过,你也不必过于忧惧。我既开口,便不会将你推入火坑。你可暂时留在我身边,对外,只说是我的婢女,但我以人格担保,绝不会辱你清白,迫你做不愿之事。我会安排你住下,给你提供安全的食宿庇护,无需再回那虎狼之窝。”
令狐蕃离说着,关于那些张显内里未必没有借她在自己身边安插耳目、监视言行之意的话,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他顿了顿,继续说出关键安排:
“同时,我会立刻派人,按照你提供的线索,去寻你的兄长石猛。若能顺利找到他,考察其品性能力尚可,我便将他招募进来,在我身边做个随从或是护卫。如此一来,你们兄妹不仅能够团聚,彼此有个照应,也能暂时获得一个相对安稳的立身之所,避开张家的直接迫害。待时机成熟之日,我自会妥善安排,让你们兄妹二人安然离开,远走高飞,你看如此安排可好?”
小莲呆呆地听着,这从绝望深渊到希望之路的急剧转折,让她一时如同置身梦境,反应不过来。
但令狐蕃离话语中的诚恳、条理分明的规划,以及那份不容置疑的沉稳,让她本能地感觉到,这或许是黑暗命运中唯一可能的生路。她不再是一件可以被随意赠送、前途叵测的玩物,而是获得了庇护,甚至……有可能与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团聚!
“真……真的吗?老爷您……您真的愿意收留我,庇佑我,还……还肯费心帮我找寻哥哥?” 小莲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泪水再次涌出,却是劫后余生般的复杂情感。
“君子一诺,重逾千金。”
令狐蕃离郑重颔首,目光坦然。
小莲顿时泪如雨涌,这次不再是绝望的哭泣,而是混杂了感激、希望与巨大委屈的宣泄。她双腿一软,又要跪下叩谢,被令狐蕃离及时拦住。“多谢老爷!多谢老爷救命之恩!小莲……小莲这辈子做牛做马,也定会报答您!” 她哽咽着,许下最质朴的誓言。
“安心便是,不必如此。”
令狐蕃离温和安抚,随即转向门外,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时的清冷:“熊仞。”
熊澜郗应声而入,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沉静的力量,他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护卫模样,目光扫过小莲时,平淡无波,只是微微颔首。
“带这位小莲姑娘去后衙厢房妥善安顿,让她先行梳洗,换身干净衣物。再去厨房吩咐一声,弄些热乎吃食送过去。”
令狐蕃离细致吩咐道,又转向小莲,语气温和,“小莲,你先随他去,好生歇息,定定神,无需再害怕。”
熊澜郗没有说话,只是对小莲做了一个简洁的“请”的手势。
小莲怯生生地看了令狐蕃离一眼,得到他鼓励的眼神后,这才如同找到依靠的藤蔓,小心翼翼地跟着熊澜郗离开了这片让她倍感屈辱与恐惧的偏厅。
令狐蕃离目送他们离去,直到身影消失在廊庑转角,这才缓缓转身,脸上那刻意维持的温和迅速褪去,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只是眸底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
他对一直如同影子般静立一旁、仿佛将一切都尽收眼底却始终未发一言的桓城玉道:“城玉,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书房,厚重的木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声响。令狐蕃离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窗外县衙庭院中那几株在暮气中显得有些萎靡的古树,沉默了片刻。
“城玉,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他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书房内却格外清晰。
桓城玉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镜片,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如深潭,不见丝毫波澜:
“张家下一代中,若皆是张显此等货色,则其衰朽之象,已非隐忧,而是显症。长期居于富贵权势之巅,只知盘剥享乐,于权术制衡、民生经济乃至最基本的御下之道,几乎一窍不通。甚至连安插眼线、监控下属这等寻常手段,都做得如此拙劣不堪,破绽百出。长期的绝对顺境与对底层的肆意碾压,已然彻底腐蚀了他们的政治嗅觉与最基本的治理能力,骄奢淫逸,莫此为甚。”
令狐蕃离轻轻吐出一口胸中浊气,语气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感慨,似嘲弄,似悲哀,又似一种洞察后的冷静:
“是啊……堂堂一县之尊,世家嫡系,竟能……不堪至此。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实难想象,这沧盐州千万黎庶之身家性命,民生福祉,竟皆系于此等蠢物手中。何其可悲,然,从另一面观之,又何其……可趁之机。”
桓城玉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那是一种谋士洞悉局势后的精准判断:
“主公所言,直指核心。对手的愚蠢、傲慢与深入骨髓的腐朽,往往正是我等成就大业的最佳阶梯与助力。张显今日轻率签押的那份章程,看似儿戏,实则已是我等撬动千寻城乃至整个沧盐州这潭死水、重塑格局的第一块,也是至关重要的一块砖石。”
令狐蕃离倏然转身,目光如电,先前那丝感慨瞬间被锐利取代:
“计划既已得到官方背书,便需立即着手,雷厉风行。鼓励商贸、绥靖地方两事,关联紧密,可并行推进。城玉,你即刻草拟详细施行细则,务必把握分寸,既要能显着吸引商旅,复苏商旅又不可过于激进,过早触动张家核心人物的敏感神经。至于清剿小妖寨之事,”
他目光微凝,“待过几日,我奏明县尊组织乡勇,便可与王墨详细商议,由他挑选部分北府军精锐,伪装成受雇佣的散修义士。行动务求速战速决,打出威风,以震慑其他宵小,保障商路。”
“属下明白,细则拟定与王墨联络之事,我即刻去办。” 桓城玉沉稳应下,眼中闪烁着对于开启新局面的冷静分析与期待。
“还有一事,”
令狐蕃离略作沉吟,补充道,“方才那小莲姑娘提及的兄长,名叫石猛,是一散修。让良安带着白慕,按照小莲提供的线索,尽快在千寻城及周边寻访此人下落。找到后,先勿惊动,观察其品性行事,若确系可造之材,身世清白,便设法接触,吸纳进来。”
说着,令狐蕃离感慨道。
“散修之中,往往藏龙卧虎,多有身怀绝技却报效无门之辈,且普遍对道盟世家积怨已久,这股力量,若能善加引导,便是可为我所用的重要助力………消息一并告诉月初吧,复兴神火山庄的时候,他也需要人才才可以。”
“是,主公。寻人之事,我这就去安排” 桓城玉躬身领命,思路清晰,行动力果决。
桓城玉退出书房后,令狐蕃离独自立于窗前。
窗外,夕阳的余晖正努力穿透暮霭,为凋敝的庭院涂抹上最后一层黯淡的金色。
他静静地享受最后的余晖,手中一点一点拨着那算盘手环。
算珠在他手里轻轻拨动的,发出清脆的响声。
“为国者,受人心之垢,受天下之垢。”
那算珠啪啦啦打着,像是那只狐狸又在耳边悄悄说着思念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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