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霖的目光依旧凝视着窗外那遥远而喧嚣的遴选会场,幽蓝的竖瞳中倒映着那片属于人类修士的“繁华”,声音却仿佛穿越了数十年的光阴,带着一种沉淀已久的、混合着嘲讽、怜悯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追忆,缓缓道来:
“那个人……他复姓东篱,单名一个‘瑾’字。出身于北定州一个早已没落、门楣斑驳却仍死守着世家规矩不放的家族。年轻时,他是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异类,满腹诗书却不愿只钻研道法,一腔热血总爱打抱不平。比起在家族静室里打坐炼气,他更像个游侠,喜欢背着书箱和长剑,游历天下,看遍山川大河,也见惯了……散落在锦绣河山缝隙里的人间苦难。”
她的语调平缓,却仿佛有种魔力,将一段尘封的往事徐徐铺陈在令狐蕃离面前。窗外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雅间内只剩下她带着古老回响的声音。
“他走过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旱区,见过易子而食、析骸以爨的惨状;路过被妖魔肆虐后只剩断壁残垣的村庄,抚摸过幸存者空洞眼神里流下的、早已干涸的眼泪;也在某些繁华城镇最光鲜的角落,目睹过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刺眼讽刺。他心中有股不平之气,如同炽热的岩浆在胸中奔涌,见到不公,便想拔剑,见到苦难,便想援手。他曾天真地以为,凭借自己的才学,凭借家族在北定州残存的影响力,总能做些事情,改变哪怕一小片天空。”
“后来,家族为他运作,在家乡临近的一个小城谋了个掌管文书刑名的官职。他兴冲冲地赴任,踌躇满志地想要实践他的抱负。他查阅卷宗,减免他认为不合理的苛捐杂税;他铁面无私,整顿那些尸位素餐、欺压百姓的胥吏;他甚至说服家族拨出部分资源,兴修水利,想要根除困扰当地多年的水患……他沉浸在下属表面恭维、背后讥讽他为‘书呆子老爷’的阿谀声中,沉浸在家族长辈‘识大体、有作为,未来可期’的虚假赞扬里,以为自己真的正在一步步改变那个小地方,成了造福一方的能吏。”
说到这里,蛟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冰冷的弧度,带着无尽的讥诮,仿佛在嘲笑当年那个同样年轻的自己,也曾被这表象所迷惑。
“直到有一天,他或许是心血来潮,或许是对那些过于完美的汇报起了疑心,乔装打扮,以一个普通行商的身份,真正走入市井,走入田间地头,坐在肮脏的茶寮里,蹲在田埂边,听着那些衣衫褴褛的农夫、小贩、工匠在疲惫与麻木中的闲聊与咒骂。他听到的不是对他‘东篱大人’的感激,而是对‘东篱家那群豺狼’的切齿痛恨;听到的不是对他‘仁政’的颂扬,而是血泪的控诉。”
“他才知道,他减免的税赋,早已被手下官吏巧立名目,诸如‘损耗钱’、‘脚力钱’、‘火耗’等等,变本加厉地征收;他兴修的水渠,成了乡绅豪强兼并土地、垄断水源、向更下游村庄收取‘水钱’的工具;他整顿吏治后留下的空缺,早已被家族其他不成器的子弟或是姻亲填满,他们盘剥起来更加肆无忌惮,因为有着‘东篱’这个姓氏作为护身符。他的清名,在那些他想要拯救的底层百姓心中,早已与‘官官相护’、‘东篱家的狗官’画上了等号,臭不可闻!”
令狐蕃离静静地听着,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他能想象到那种理想轰然崩塌、信念被残酷现实碾碎成齑粉的巨大冲击与撕心裂肺的痛苦。
世家编织的罗网,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只是,他并非出身世家,而是出身涂山,有当年和容容一起的经历,他比东篱瑾更早地看清了这脓疮的本质,也更早地戴上了谦恭温顺的面具,将真正的锋芒与野心深深隐藏。
“他愤怒,如同被困的雄狮;他不甘,胸中块垒难消。他回去与强调‘家族利益至上’的父母激烈争辩,与那些他曾经信任、如今看来面目可憎的下属当面对质。”
蛟霖的声音带着一丝仿佛亲历其境的压抑与痛楚,“可换来的,是父亲‘不识大体,不顾家族安危’的雷霆震怒与家法伺候;是兄长‘书生意气,天真可笑,不通世务’的冰冷嘲笑与孤立;是那些下属表面惶恐请罪、背后不屑一顾甚至暗中串联反扑的敷衍与恶意。他这才绝望地看清,他所依仗的家族,他所在的这个阶层,本身就是这脓疮的一部分,甚至是最顽固、最核心的那部分。他们早已习惯了在百姓的尸骨上构建自家的亭台楼阁,任何试图改变这一现状的行为,都是异端,都是对家族利益的背叛,必须被无情扼杀。”
“于是,在家族中彻底孤立无援的他,把最后一丝希望寄托于超然物外的道盟。他认为,凌驾于皇权与世俗官僚之上的道盟,总该有几分修仙者的超脱与公正吧?总该有愿意倾听民间疾苦、铲除世间不平的正义之士吧?”
蛟霖的语气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讽刺,“恰逢那时,一位来自道盟总部的监察使巡视北定州,并在州府举行了一场规模不大、但门槛极高的遴选观摩会,意在为总部挑选一些有潜力的苗子。他以为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不顾一切,在人头攒动、戒备森严的会场外,冲破护卫的阻拦,扑到了那位前呼后拥、道貌岸然的监察使的车驾前。”
她的声音微微提高,仿佛重现了当时那惊心动魄而又无比悲哀的一幕。
“他跪在尘埃里,却又倔强地昂着头,不顾周围惊愕、鄙夷、或是看热闹的目光,将他所见的不公,所知的黑暗,家族与地方官吏的蝇营狗苟,底层百姓的血泪苦难,一桩桩,一件件,声嘶力竭地、毫无保留地呈现在那位高高在上、眉头紧蹙的监察使面前。他以为能换来重视,换来雷霆万钧的清扫行动。他太天真了……他让那位习惯了奉承与恭敬、只想安稳走完过场捞取好处的监察使在众目睽睽之下,颜面尽失,下不来台。结果?呵,结果自然是冷漠的敷衍,是‘本使已知晓,定会详查,尔且退下’的官样文章,是周围人群看他如同看疯子、看傻子、看自寻死路之人的目光,是护卫更加粗暴的驱赶。”
“他气急了,积压了太久的愤怒、委屈、以及对这整个腐烂体系的绝望彻底爆发,竟猛地站起身,指着那位已然面露不耐与厌恶的监察使的鼻子,痛斥道盟尸位素餐,与世家沆瀣一气,枉受人间香火,枉顾天下苍生!后果……可想而知。”
蛟霖的声音归于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他被当场拿下,如擒猪狗,冠以‘咆哮上官、污蔑道盟、心怀叵测’的罪名。他的家族,为了撇清关系,为了不得罪道盟使者,为了维护那摇摇欲坠的‘体面’,毫不犹豫地将他从族谱中除名,发布公告,宣布与他断绝一切关系,斥其为‘家族之耻’。”
“曾经那个满怀理想、风采照人的世家公子,一夜之间,成了无家可归、声名狼藉、人人避之不及的流浪汉。他心灰意冷,带着一身伤病和仅有的几件破旧行李,离开了生他养他的北定州,一路向南,漫无目的地漂泊,最终……衣衫褴褛、形销骨立地来到了这沧盐州。那时的他,已是贫病交加,油尽灯枯,壮志未酬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蛟霖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同水底微光般的柔和,但转瞬即逝,被更深的、仿佛沧盐江底万年寒冰般的冰冷覆盖。
“可叹他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家子,沦落至斯,身无分文,病骨支离,只能蜷缩在江边废弃的渔家破庙里,靠野果和偶尔好心渔民施舍的残羹冷炙苟延残喘。昔日的亲朋故旧,视他如瘟疫,唯恐避之不及。在他生命最后的、最寒冷黑暗的时光里,陪伴在他身边的……没有一个人,只有一条他早年游历南疆山林时,无意中从捕蛇人手中救下的、受了伤的通体幽蓝的小蛇。”
令狐蕃离默然。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个名为“东篱瑾”的年轻人,从满怀济世救民的理想到最后潦倒病死他乡的巨大落差与彻骨悲凉。这是一种理想主义者,在僵化腐败、铁板一块的体制面前,被无情碾碎、吞噬的典型悲剧。这悲剧,千百年来,在不同地方,以不同的形式,不断上演。
蛟霖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重新落在令狐蕃离身上,那眼神复杂难明,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临死前,高烧不退,反复对我……对那条盘踞在他冰凉胸口、汲取最后一点温暖的小蛇呓语的,除了刻骨的不甘,除了对往事的追悔,更多的,是字字血、声声泪的教训。他告诉我,那些既得利益者,那些趴在现有秩序上吸血的蛀虫,是何等的可怕与团结。”
“他们就像最护食的鬣狗,一旦察觉到有人试图触碰他们的食物,动摇他们的根基,哪怕他们自己内部也在腐烂、争斗,也会立刻调转枪口,放下成见,一致对外,用最凶狠、最无情、最无所不用其极的方式,将任何潜在的威胁撕碎、消灭,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们编织谎言,他们操纵舆论,他们可以制定规则,也可以随时践踏规则,唯一的目的,就是维护他们赖以生存的这套吸血的体系。”
“那时的我……或者说,那时的‘她’,还只是一条灵智初开、懵懂无知的小蛇,依附着他残存的一点体温和微弱的气息,并不完全理解他话语中蕴含的绝望与沉重。甚至……在他死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凭借着他无意中残留的一点纯净气息和妖族本能修炼,日夜吸收沧盐江的水灵之气,日益强大,在这条大江中挣扎求生,与无数水族搏杀,一步步崛起,我最初,也并未想过要如何主动为祸人间,与整个人类世界为敌。”
她的语气渐渐有了一丝变化,带上了一种身不由己的、命运弄人的嘲弄。
“可是,事情的发展,往往不由个人意志转移。当我实力越来越强,不知不觉间,竟成了这沧盐江中无数水族妖族公认的‘王’,成了他们口中能与传说中龙族比肩的‘蛟霖’。我的身边,开始聚集起形形色色、数量庞大、心思各异的水族妖族。它们依附我,尊崇我,将我看作庇护者和领袖,同时也……要求着我,绑架着我。”
“它们中有的是被人类修士追杀、家园被毁,满怀仇恨,渴望复仇;有的是觊觎人族城镇的财富与鲜活的血食,本性贪婪;有的则单纯是弱肉强食的妖族天性使然,认为强大的妖王就该带领它们去掠夺、去征服,用恐惧和力量确立妖族的尊严。它们的诉求,汇成一股强大的、自下而上的洪流,不断地冲击、侵蚀着我的意志。它们需要一场场的‘胜利’来证明我这个‘王’的价值,需要人类的恐惧与血肉来滋养它们的凶性,巩固我的权威,也满足它们扩张的欲望。”
蛟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淡淡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与讽刺:“我这才渐渐明白,并深切体会到了他临死前的那些话。不仅仅是人类世家,在任何一种群体中,一旦形成了稳固的利益结构和权力金字塔,身处其顶端的人……或者妖,往往并不能完全随心所欲。下面依附你的势力,会形成一股巨大的惯性,推着你,逼着你,甚至绑架着你,按照他们的期望、他们的利益模式去思考,去行动。你想停下来休养生息?你想走另一条相对平和的道路?那么,首先就要面对来自内部的质疑、巨大的压力,甚至……赤裸裸的反噬和挑战。我和他,一个想改革而不得,空有理想撞得头破血流;一个想偏安而不能,被自身势力裹挟着前行。最终,似乎都不由自主地落入了这种身不由己的怪圈之中,被时代的洪流和自身的处境推着,走向了各自命运的终点。”
她深深地看了令狐蕃离一眼,那目光中首次流露出一种近乎平等的审视与……一丝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希冀。
“我们做不到的,撞得头破血流也未能撼动分毫的……或许……你的做法,你的道路,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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