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蕃离心中剧震,饶是他心志坚毅,此刻也不由得心潮起伏。他没想到蛟霖会以这样一种近乎剖白的方式,讲述这样一个悲剧,并最终说出这样近乎“托付”的话语。这与他预想中的妖王形象,截然不同。
蛟霖似乎看穿了他内心的波澜,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洞悉与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必惊讶。令狐蕃离,从你当年毅然离开涂山,选择在那片法外之地、混乱之域推行你那套看似天真却条理清晰的‘规矩’开始;到你悄然潜入这沧盐州,以一个微不足道的主簿身份暗中布局,如春蚕吐丝,不急不缓;再到你应对水患时的高效、清理田亩的魄力、剿灭不服妖寨的铁腕、以及团聚散修乡勇的远见……直至今天,坐在这窗后,冷眼旁观这场世家与道盟联手粉饰的‘盛会’。你的一举一动,虽看似隐秘,步步为营,却并未完全脱离我的视线。”
“你……为何会知道?”
令狐蕃离终于问出了口,这是他最大的疑惑之一。他对自己的保密工作极有信心,涂山方面也提供了诸多掩护。
蛟霖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个神秘而略带妖异的笑容,那笑容中带着几分属于古老妖物的狡黠与对人类信仰、恐惧等原始情感的洞悉:
“这并不难。你可知道,在这绵延千里的沧盐江沿岸,有多少靠水吃水的村庄,多少出入风波的渔民,甚至,在那些看似与你合作、实则各怀鬼胎的世家内部,有多少郁郁不得志的旁支庶子、或是被主家苛待的仆役丫鬟,暗中供奉着我这‘沧盐江神’?他们向我祈祷风调雨顺,祈祷行船平安,祈祷仇人暴毙……”
“他们愿意向我献上三牲祭品,也愿意献上他们所知的一切家长里短、流言蜚语乃至官场秘闻,只求能得到我的‘庇护’和微不足道的‘神恩’。你的那些动作,或许能瞒过道盟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迟钝的耳目,却很难完全避开这些遍布各个角落的、卑微而又无所不在的、狂热的眼睛与嘴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信息,亦然。”
令狐蕃离默然。他确实在一定程度上低估了这种由原始信仰、现实恐惧和利益交换所编织出的、细密而广泛的信息网络。这也让他对蛟霖的势力有了新的、更深刻的评估——她绝不仅仅是一个拥有强大个人武力的妖王,她的根系,早已通过这种古老的方式,深植于这片土地的人心缝隙与阴影之中。
“所以,”
蛟霖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回,她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与直接,仿佛在进行某种正式的宣告,“你暗中凝聚武力,打造属于你自己的‘规矩’与秩序,安插亲信,结交盟友,所图非小,意在颠覆这沧盐州乃至更广大地区的现有秩序,我已知晓。我,不会阻止你。”
她停顿了一下,幽蓝的竖瞳紧紧盯着令狐蕃离,仿佛要看进他的灵魂深处,衡量其间的每一分野心与每一丝真诚,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甚至,你与涂山那只狐狸的合作,你所倡导的,那在世人听来惊世骇俗、离经叛道的‘人妖同权’之论……是否真的只是一个虚幻的泡影,一个用来笼络人心的口号,是否真的有一丝在这污浊世间实现的可能,我很好奇。”
“我希望……你能用你的行动,你最终取得的成果,来向我证明。不是用华丽的辞藻和空洞的承诺,而是用你实实在在能做到的程度,用你最终在这片大地上建立起的秩序来证明。如果你真的能走到那一步,真正触及到那核心的壁垒,那么,跨过我这道盘踞在沧盐江中、同样被无数利益和期望捆绑着的障碍,或许就是你必须要面对、必须要去逾越的一关。”
这番话,无异于一种默许,一种带着沉重过往与冷静观察的旁观,更是一种带着严峻考验意味的期待。她将自已明确地摆在了未来某个决定性时刻,令狐蕃离必须正面面对的“关卡”位置上。这不是盟友的承诺,而是……守关者的宣言。
就在令狐蕃离消化着这巨大信息量和蛟霖所展现出的复杂立场与深远意图时,蛟霖忽然对他极快地眨了一下左眼,那眼神中带着一种“此乃你我之间秘密”的微妙暗示与一丝难以捉摸的戏谑。
随即,她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极其细微的动静,身影如同水波映月般极其自然地、优雅地向侧面微微一晃,做出了一个看似不经意、实则妙到毫巅、蕴含玄奥身法的闪避动作。
几乎就在她身形晃动、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虚影的同一瞬间——
“嗤啦——!”
一道凌厉无匹、凝聚着极致冰寒剑意的雪亮剑光,如同撕裂午后晴空的闪电,毫无征兆地穿透了雅间紧闭的雕花木窗,木质窗棂如同纸糊般无声碎裂!
剑光带着尖锐刺耳的破空之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无比、狠辣决绝地刺向了蛟霖刚才所坐的位置!剑锋过处,空气仿佛都被瞬间冻结、切割,留下一条肉眼可见的、散发着森然寒气的白色霜痕轨迹,久久不散。
紧接着,一声蕴含着惊怒、焦急与凛然杀意的清冽叱咤,如同凤鸣九天,清越激昂,从窗外远处——很可能是邻近更高屋脊的方向——滚滚传来,震荡着空气:
“妖孽!安敢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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